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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5章 一刀砍了!

    谢右青也没再多说什么,目光在那艘船上又停了一息,便转身朝下一座船台走去。

    晚秋目送他走远,收回目光,弯腰捡起油桶,继续刷船尾那几块板子。

    约莫过了两刻钟,她刚把油桶里的最后一点油刷尽,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船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连着三声,响彻了整个厂区。

    这是集合的号令。

    晚秋把刷子往桶里一搁,抬头看了一眼船台两侧的王文景,刘水和徐近善,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和木屑,朝船厂中间那片空旷的场地上走去。

    不只是他们,九座船台上的匠人纷纷下来了,一时间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混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短促的吆喝。

    船木匠、艌匠、蓬匠、索匠、铁匠、油漆匠,各色短褐的身影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汇成一片涌动的人潮,朝空地中央聚拢。

    晚秋走到人群里站定,刘水从后面挤过来,在她旁边站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了这是?谢大人方才不是才巡了一圈么?"

    "不知道。"

    晚秋摇摇头,目光朝前头望去。

    空场正前方搭着一个小小的木台,平日里头是工头们交代差事用的,此刻谢右青正站在台上。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深青色的匠官袍服,袖口和衣摆的纹饰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暗纹,

    整个人站在那儿,在人群的上方,清瘦挺拔。

    他身后站着两个书吏,手里捧着簿册,垂手肃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慢慢消退,只剩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的声音,裹着水汽和桐油的余味。

    谢右青的目光从台下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

    "都到齐了。"

    "今日正月廿八,离二月二,只剩下三日的上工时间。

    二月二辰时正,九艘船将同时下水,这是澄江船厂建厂以来头一遭,也是漕运衙门压在咱们头上的硬差事。"

    他说完停顿一下,目光在人群里缓缓巡了一圈。

    "明日正月廿九,全天赶工,所有造船的工序必须在这一天之内彻底完结,

    船板、舵座、龙骨、艌料、铁件、索具,每一个铆钉,每一寸缝隙,全部给我清到头!

    正月三十,全天留作检验,

    二月初一,船台拆除,河道清淤,做下水前的最后准备。"

    他伸出三根手指,朝台下亮了亮。

    "三天,你们手里头还剩多少活,自己心里有数,

    明天傍晚收工之前,九艘船必须全部达到验收的标准,

    哪一组拖了后腿,交不上工,不用等漕运衙门来问罪,

    我第一个摘了他的牌子,从此以后,澄江船厂没有他的位置。"

    台下静了一静,没人出声。

    晚秋站在人群里,垂着眼听着,心里头已经把明天和后天的工序过了一遍。

    舵座补好了,桐油刷完了,剩下的就是舱内查验和外部索具,

    她和组里四个人分工明确,半天就能收干净,留出整整一天半的检验时间,绰绰有余。

    谢右青的话还没完。

    "二月二,辰时正,九艘船同时下水,届时举行安澜大典。"

    "这安澜大典,是本朝漕运的定制,新船初成,入水之前,须祭江神,安水脉,祈风浪平顺,漕运无虞,

    典仪规格分三等,寻常民船只祭一方土地便罢,官造漕船则须由地方主官主持,

    而九艘十五丈大船同日安澜,这等阵仗,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什么分量?"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谢右青目光一凛,接着道,

    "那日来观礼的,不止本县县令大人,也不止漕运衙门的押运官,澄江府府台白行简白大人,将亲临船厂!"

    此话一出,匠人堆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府台大人!整个澄江府的父母官!

    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一面的人物,竟要到船厂来亲眼看着他们的船下水。

    晚秋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激昂的滋味,带着一丝压在心口的紧迫,却又有一丝隐隐的亮光,像是被人推着往一个更高的地方走去。

    府台大人亲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所做的一切都将落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

    做得好,是光宗耀祖,

    做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谢右青没有给台下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开口,

    "府台,县令,漕运押运官,工部都水司的员外郎,松江,镇江各船厂的同行匠首,全都要来,

    那一天,澄江船厂的每一寸地方都有人看着,每一艘船都有人盯着,

    谁家的船漂亮,谁家的船扎实,谁家的船线走得正、舵座稳、板缝密,一目了然,做不了假,也藏不了拙。"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左端缓缓扫到右端,又缓缓扫回来,像是要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都看穿,

    声音又冷了几分,

    "九艘船,九组人,三个多月从无到有,谁下的功夫多,谁的手艺精,我全看在眼里,

    验收之后,第一名有记功文书,有重赏,有在漕运衙门留名的机会,这是好事,

    堂堂正正争这个头名,本匠首自当敬你。"

    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下,猛地往下一压,

    "可要是有人存了歪心思,往别人家的龙骨里塞糟木,往榫眼里灌湿砂,往艌料里掺败絮,想用这种下作手段让旁人栽跟头,好让自己出头...."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扫过台下的时候,几个平日里惯爱拈酸较劲的匠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告诉你们,"

    谢右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下水之前这三天,我会亲自巡查每一艘船,

    我谢右青九岁入行,从锯木学徒做起,这双手摸过的船比你们在场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

    哪艘船哪里动了手脚,我一眼便知。"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木台的边缘,深青色的袍摆在风里微动,整个人像一柄悬在半空的斧子。

    "谁要是在这三天之内敢伸爪子,使绊子,给我澄江船厂的安澜大典上抹黑,

    我不管他背后是谁,不管他在这行里有多少年的资历,

    不用等到秋后问斩,不用报到县衙府台一层层审过去,

    我当场就把他绑到船台柱上,当着府台大人的面,一刀砍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眉骨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年轻人才有的狂傲,

    那狂傲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地亮在那儿,寒光凛凛。

    "待人头落地,我自会上书朝廷陈明原委,谁对谁错,官家自有公断,不劳你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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