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拂过谢右青的袍角和袖口,他站在台上,身形清瘦,
二十八岁的年纪算不上多么年轻,可这个年纪做上匠首,当得一句年少有为,
谢右青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未褪尽的年轻气盛。
此刻他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那种狂妄里带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
锐利底下又压着实实在在的底气,让人既怕他,又信他。
晚秋站在人群里,抬起头看着他,心口砰砰跳了两下。
真狂啊!
可那狂里头不掺半点虚的,每一分狂妄都踩在自己实实在在的本事上,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风越大,反而挺得越直。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干,踏实。
哪怕他刚才那话狠得能刮下人的一层皮,可那话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让人愿意把命都押在手里这把刨子上,
因为你知道,他护的是整座船厂的脸面,也是每一个认认真真做船的人的体面。
谢右青在台上又静了一息,让那番话沉够了底,才微微抬了抬下巴,
声音里那层冷厉慢慢褪去,恢复了方才那种带着些许沙哑的沉稳。
"话就说到这儿,该干活的干活去,明天傍晚之前,我要看到你们每一艘船都漂漂亮亮地立在那儿,散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比方才更安静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嘀咕,连脚步声都放得又轻又稳。
晚秋跟着人流走回自家船台。
王文景走在前面两步远,到了船尾便蹲下去,把那舵座又摸了一遍。
刘水默默翻开了索具清单,拿笔在册子上补了几个注。
徐近善拎着洗干净的油桶回来,搁在工具箱旁边,又拿起一块干布,细细地擦船板上残留的油渍。
谁都没说话,每个人都开始默默做活,认真无比。
晚秋走到船中,仰起头,又看了一眼那艘船。
夕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船身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桐油润润地泛着光,
仿若一头安静伏卧的巨兽,正蓄着最后几天的力气,等着那一声令下,便要一头扎进江水里去。
船台上安静得只剩下工具触碰木面的声响。
晚秋蹲在船舷内侧,手里捏着细砂纸,一道一道地打磨着扶手下沿那些犄角旮旯的棱边。
这块地方平日不太容易被看见,可她心里清楚,做船就是这样,
看得见的地方要给足脸面,看不见的地方才真正见功夫。
安澜大典那日,府台大人不会趴到船腹底下去看艌缝,
可她林晚秋做出来的船,哪怕是沉在水面之下的每一寸船板,都得对得起自己手里这把砂纸。
天边的光从金黄慢慢变成了橘红,又渐渐往暗红里沉去。
晚秋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船身侧面那几块还没来及细磨的板子。
王文景从船尾探出半个身子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刮刀,
"秋丫头,舵座这边我全过了一遍,没问题了,你那边呢?"
"还差一小片。"
晚秋指了指船舷偏下的位置,
"徐匠油刷得不薄,干透之后有一两道流痕,我磨平了就好。"
刘水把索具清单合上,也凑过来看了看,
"弄完这些,咱们今儿就只剩艏柱那几颗铁箍钉没紧了。"
徐近善扛着空油桶走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
"铁箍钉我方才看了,孔眼位置都正,明天一早打进去,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收完。"
四人彼此看了一眼,没人说要走。
虽然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往暮色里滑,街上隐隐传来收摊回家的人声和犬吠,可每个人心里头都明镜似的,
如果把那几颗铁箍钉今晚就紧上,把这最后几道流痕今晚就磨平,
明天上午再做半日的舱内查验,到中午就彻底清完了,整整空出一天半的检验时间,心里才真正踏实。
"干完再走。"
晚秋把手里的砂纸翻了个面,重新握紧,
"就剩这么点尾巴了,留着它过夜我心里不舒坦。"
王文景笑了一声,
"行,那咱们就干完再走。"
说着已经抄起刮刀,去船头清理艏柱铁箍附近残留的一点毛刺。
刘水默默从工具箱里翻出铁锤和冲子,走到船头蹲下,对着那几个铁箍钉的孔眼比了比位置。
徐近善也重新拎起一块干布,沿着船板表面细细地擦过去,把浮灰和细碎的木屑一点一点抹干净。
船台上又响起了细碎而均匀的劳作声。
天色更暗了些,远处的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暮霭,橘红色的光慢慢收拢成一线,贴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船厂里的匠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九座船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少,可晚秋这组的船台边,四个人影始终没散。
林清河在药庐一直没等到人,忍不住来船台寻人。
等到了地方,林清河朝船台那边望了一眼。
果然,属于晚秋那组的船台边上还亮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拢出四个弓着腰的身影。
他也没急着进去催,只慢悠悠地踱到船台边上,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膝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晚秋没有发现他。
她正全神贯注地捏着砂纸,指尖压着纸面,沿着船舷那条微微弯曲的弧线,一遍一遍地推过去。
砂纸蹭过桐油硬化的表层,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每推一遍,那处微凸的流痕就消下去一分,渐渐和周围的板面融为一体,泛出温润而均匀的光泽。
她做得专注,整个人微微前倾着身子,后颈露出一小截被碎发掩着的皮肤,袖口挽到肘弯,
小臂上的肌肉随着推砂纸的动作微微绷起又松弛。
林清河坐在青石上看着她,没有出声。
暮色从四野合拢过来,把船台上的人影笼得柔和了几分。
林清河等着等着忽然觉得,能入职船厂药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