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周桂香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张了张,半晌方说出话来。
“什么呀?”
还是林清山先反应过来的,他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爹你说甚啊?清河去船厂当大夫了?哪个船厂?澄江船厂?”
林茂源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没错,正是晚秋所在的澄江船厂,正月廿一拿的聘书,月银四两整,岁首加二钱,米粮油盐另发。”
“四两!”
林清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旁边的疏影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汤碗,
“月银四两!”
林清山压根没注意疏影的动作,只顾着转过头朝张春燕比划,
“你听听,你听听!清河一个月能得四两银子啊!”
张春燕抱着柏川,手里的米糊碗险些没端稳,她连忙稳住手腕,问出了大家都好奇的问题,
“清河去镇上不是陪着晚秋上工吗?怎得就能去船厂药庐当坐堂大夫了?”
林茂源“嗯”了一声,开始把白日里在院子里听来的事又讲了一遍,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堂屋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连两个小孩子都停了手里的米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爷爷。
等林茂源说完,周桂香已经是眼圈泛红了。
她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才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清河那孩子...从小便闷声不吭的,就知道跟着你学医,
村里的婶子们都说他话少,不像清山敞亮,也不像清舟会闯荡,
我倒是一直觉得这孩子心里头有主意,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如今可算是让他等着了自己的路。”
她说着转过头去,飞快地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声音已经稳了些,
“每月四两银子,米粮油盐还另发...这可比在村里坐诊强了百倍,
往后他两口子在镇上过日子,我便不用总惦记着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了。”
张春燕拍了拍柏川,接了一句,
“晚秋真是个有福气的,她进了船厂这才多久?也没几个月吧?
先是自己站稳了脚跟在船台上当了匠人,如今又把清河也带了进去,
两口子都在一处当差,出工下工都一道,多好。”
堂屋里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几分犹犹豫豫的踌躇。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林大勇从穿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脸上挂着不太好意思的笑。
"那个...."
林大勇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搓了搓手,朝里头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周桂香身上,
"娘,芬儿让我来看看,说老宅这边热闹得很,让我过来听听在说什么喜事。"
张春燕先笑了,朝他招了招手,
"大勇快进来,站着作甚,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林大勇这才跨进门来,站在桌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下文。
"清河进澄江船厂药庐当坐堂大夫了!"
张春燕扬着声调,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欢喜,
"聘书都拿了,月银四两整呢!岁首还加二钱,米粮油盐全包!"
林大勇眨了眨眼,嘴里跟着念叨了一遍,生怕记不住似的,
"月银四两...清河进药庐了....哦,原来是这事,好事好事,我这就去跟芬儿说,她肯定高兴。"
他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稳当,脸色也平静。
可刚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听了个什么消息,
"什么?!四两?!"
这一声喊得突兀又响亮,林清流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二哥~刚反应过来!哈哈哈哈~”
紧接着林清山也跟着乐了,连一向稳重的林清舟都弯了嘴角,端起碗来掩了一下唇角。
林大勇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震惊的转换实在太快太直白,
活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似的,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让满屋子人都忍俊不禁。
"清河,四两?!月银?!"
林大勇又追问了一遍,像是怀疑自己听岔了似的,手指头还在空中比划了个"四"字。
"是啊,"
林茂源笑着点了点头,
"月银四两,还管粮油。"
林大勇这回是真的反应过来了,连忙转过身去,
"我这就去告诉芬儿!她听了指定得乐得坐不住!"
林清流在后面追了一句,
"二哥你可慢点儿跑,别摔了!"
林大勇已经出了穿堂门,新宅院的屋子里很快传来他拔高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只听得林清芬模糊的"哎呀"一声,紧跟着是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堂屋里的人听着那边的动静,彼此相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四哥这算是正式吃上官家饭了。"
林清流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像是随意想起什么似的,含糊不清地开口,
"那往后四哥就跟小四嫂一块儿在镇上了吧?那咱家村里的人不就变少了?"
他说这话本是随口一提,可话一出口,堂屋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周桂香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啊,清河往后就在镇上长住了。
那村里头那些有个头疼脑热磕碰摔伤的乡亲们,往后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