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接近百户人家,已经算的上是附近的大村子了,老老少少加在一起有大百人。
林茂源在仁济堂坐堂后,林清河便留在村里替人看诊,村里的乡亲们有个小病小痛,不用赶远路去镇上,
后院门一推就能找着清河,抓两副药,扎几针,敷上两贴膏药,多半也就好了。
周桂香时常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就能听见后院有人喊,"小林大夫在家不?"
如今清河要在镇上长住了,这后院的诊案往后怕是要空下来了。
周桂香心里头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
可到底还是在脸上露了几分痕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皱。
张春燕是最会看眼色的人,她只瞟了婆婆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娘,你是在担心村里头的乡亲往后没人看病吧?"
周桂香被她点破了心思,也不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乡亲们也习惯了找清河,他这一走,我怕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觉得清河不顾着村里人。"
张春燕把米糊碗往桌上一放,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
"娘!我说话直,你可别嫌我嘴快,乡亲们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咱清水村有爹和清河看诊是乡亲们的福气,可不是咱们家欠他们的!
其他那些没有村医的村子,那些人家就不活了啊?"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替小叔子抱不平的劲儿,
"清河在村里看诊,一两年也不见得能挣四两银子回来,
爹当初在村里也是一样,那么多赊药的,咱们家行了几十年的方便,也该够了,
如今清河有了正经的官家差事,往后他和晚秋还得攒钱过日子,养孩子呢,
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村里替人白看诊吧?"
周桂香被张春燕这一通话说得哑了片刻。
是啊,这些年清河替人看诊,确实是没收过什么正经诊金。
乡亲们日子紧,拿不出钱来,家里也就不计较那些,几个鸡蛋,一筐青菜,
有时候甚至只是邻家婶子过来帮着剥了一筐豆子,便算是谢过了。
她做娘的嘴上没说过什么,心里头又何尝不心疼儿子,
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术,到头来却大半是白给人瞧了病。
如今有了船厂聘书,每月四两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工钱。
她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对乡亲们的念想,就让儿子把这铁饭碗推了。
亲儿子和村里人,周桂香心里偏谁自不必多说。
"春燕说得有理。"
林茂源放下筷子,
"这些年咱们能帮的,咱们都帮了,能看的咱们都看了,没亏过谁,也没欠过谁,
如今清河有了更好的去处,那是他自己挣来的造化,不能为了村里这点人情往来就绊住了脚。"
他继续道,
"我如今虽说在仁济堂坐诊,可每日傍晚总归是要回村的,
寻常的小毛病,我来得及赶回来处置,
急症重症的,镇上又不是没有医馆,
清河在船厂好好干他的差事才是正途。"
林茂源说着又感叹一句,
“那乌老大夫是从京城来的老资格,若是能指点上清河一二,可比在村里学得多得多。”
"爹说得对。"
林清山也接了一句,
"娘,你别想太多了,村里人不是不讲理的人,大家都知道清河这是出息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谁会说三道四的?"
周桂香坐在那儿听着,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家里人说的都在理,可她就是忍不住多想了一重,
倒也不是怕乡亲们真拦着清河不让走,她是怕有人背地里说清河的闲话。
说林家老四为了挣钱连乡亲都不顾了,说林家那小子眼里只有银子没有情分。
她这当娘的,听不得那些话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她心里头这点绕绕弯弯的思虑,连自己都没理清楚该怎么说出口,
一直没出声的林清舟忽然放下了碗,目光从饭碗上抬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周桂香,
"娘,你放心吧,不会有人置喙清河的。"
周桂香看着林清舟一脸沉稳笃定的语气,心里莫名松了下来,
只有林清流在旁边,默默咽了口唾沫,不敢出声。
张春燕眼尖,见婆婆眉头还没完全松开,堂屋里的气氛微微往下沉了些,
她当机立断地端起面前的汤碗往桌中央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回来,扬高了声调,脸上带着爽利又热乎的笑,
"今日咱家这么大的喜事儿,清河往后吃上公家饭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咱们该高兴的高兴,该庆祝的庆祝,操心那些旁的做什么?"
她说着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来来来,菜都凉了,赶紧吃!咱家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顿饭吃得热热乎乎的,让爹回去告诉清河,家里头都替他高兴着呢!"
林清山第一个响应,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附和着,
"对对对,吃吃吃,清河有出息是好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周桂香被张春燕这一通抢白,又见满桌子人都看着自己,便也顺势笑了出来,重新拿起了筷子,
"你这张嘴啊,跟炮仗似的,响起来没完没了,吃饭吃饭。"
她夹了一块河鱼豆腐放到林茂源碗里,自己这才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热汤。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踏实和欢喜便又重新占了上风,把方才那点隐忧压了下去。
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收桌。
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去了两天。
正月廿九,船厂赶工。
正月三十,全厂检验。
两日里头,清水村的日头照常升起又落下,鸡鸣犬吠按时按点地响着,
林茂源每日天不亮便乘着牛车去仁济堂坐诊,傍晚回来时总要在村口多停一停,跟几个老邻居说上几句话,
他心里头记着周桂香那番担忧,这几日便格外多在村里走动,让人知道他还在,村里的事他仍旧兜着底。
周桂香心里头也踏实了些。
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一。
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清水村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结成一层薄薄的青雾。
周桂香刚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往里头添了一瓢水,便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紧跟着是林清山那敞亮的大嗓门。
"娘~娘诶~!"
那声音从院门外头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高兴劲儿,
"娘!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周桂香手里的水瓢顿了一顿,眼睛倏地亮了。
她把水瓢往灶台上一搁,围裙都来不及解,擦着两手便快步朝院子门口走去。
推开院门,大黄甩着尾巴打了个响鼻,车轱辘上还沾着半干的泥。
车帘掀着,车厢里头先跳下来一个人,
林茂源,他站稳了脚,回头朝车厢里伸出手,然后林清河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脚下踩实了地,他也转过身去伸手扶着后面那个人。
晚秋踩着车辕跳下来的时候,周桂香已经快步走到了跟前。
她一眼就看见了晚秋。
小姑娘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点,脸上的棱角似乎又分明了些,
但眉眼间那股精气神却比从前更足了,像是这一个月在船厂里头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打磨过一遍,
整个人褪了一层旧壳,露出底下更结实,更笃定的一层来。
周桂香心口一热,什么都顾不上说了,张开双臂一把将晚秋搂进了怀里。
"晚秋哟..."
她的声音闷在晚秋的肩窝里,带着一股子一个月没见的想念和不放心,
"这一个正月你都在外头,连过年都没在家吃上几顿饭..."
她说着说着,话音里便带了些湿气。
正月里年节最重团圆,家里老老小小都在,唯独晚秋在船厂赶工脱不开身,除夕回来匆匆住了一晚又走了,
周桂香心里头记挂得很。
如今见了面,那股子惦记便再也兜不住了。
晚秋被婆婆搂着,随即也抬起手来,轻轻回抱住周桂香的腰背。
她的手指隔着婆婆粗棉布的衣裳感受到那副熟悉的身骨,心里头涌起一阵热热的暖意。
"娘,我回来了。"
她闷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头带着笑,也带着一丝赶工一月的疲惫,可更多的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安然,
"船厂的活忙完了,就等着明日下水了,我跟清河商量着,
今日傍晚赶回来住一晚,明日一早咱们一起去船厂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