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听见那声喊,当即朝刘水那边扬了扬手,声音清亮地回了过去,
"刘匠!你倒是来得早,我还以为你得等船台那边收完了才过来呢!"
刘水蹲在小艇船帮上,咧着嘴笑,
"不来的早些怎么占位置?嘿嘿,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拍了拍身旁坐着的妇人,那妇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盘,眉眼温和,
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半大男孩,男孩正扒着船舷好奇地朝清水号这边张望。
"这是我媳妇,姓周,你叫周嫂子就成,这是我家小子,叫刘淼,八岁了,皮得很。"
刘水说着又朝自家媳妇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媳妇你看,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秋丫头,咱们船厂最年轻的匠人,也是唯一一个女匠人!
十三岁就评上了匠人头衔,你说厉害不厉害?"
周嫂子听了,朝晚秋笑得热络又真诚,
"哎哟,原来你就是秋丫头!我家刘水回去天天念叨你,说你有本事,干活利索,比他强多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
晚秋被她这热乎乎的夸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
"师傅们带得好。"
周嫂子笑眯眯地瞥了自己男人一眼,
"谦虚了,他可从来没这么夸过别人,你是头一个。"
晚秋笑了一下,偏过头朝船舱里探了探身子,
"清河,出来一下。"
林清河应声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站在晚秋身侧,朝刘水和周嫂子拱了拱手。
晚秋往他身边靠了靠,大方地介绍道,
"周嫂子,这是我相公,姓林,在船厂药庐当坐堂大夫。"
周嫂子上下打量了林清河一眼,见他眉目清正,衣着齐整,又见他和晚秋站在一处那般登对,忍不住"呀"了一声,
"这可真是...两口子都在船厂里当差,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刘水你瞧瞧人家,你再瞧瞧你!"
刘水嘿嘿一笑,也朝晚秋挤了挤眼,竹篙一撑,把小艇靠了过来。
两艘船并在一处,船舷轻轻碰了一下,又荡开一小圈水纹。
他伸长脖子朝清水号的船舱里张望了一圈,啧啧称奇,
"好家伙,你这船可真宽敞!一家老小全带上,还绰绰有余!"
他说着转过头去,朝自家媳妇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媳妇,你瞧瞧人家这船!你也给我多支点钱,咱家也造一艘呗?
不用这么大的,两丈就够了,到时候咱们一家还能把爹娘带上,划着船一起出来看热闹,多好?"
周嫂子笑了一声,没当面驳他,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在刘水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刘水"嘶"了一声,立刻挺直了腰板,嘴里连声说"好好好不造了不造了"。
晚秋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弯了弯,正要再说句什么,远处的水面上又传来一阵桨声,
有人隔着水面高声喊了一嗓子,
"哎!你们俩倒好,动作这么快,倒是把我给落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比刘水的小艇略大些的船正不紧不慢地靠过来。
船头上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正是王文景。
他身后的船舱里坐着一个面容柔和的妇人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瞧着十一二岁,男孩七八岁,都穿着半新的春衫,正扒着船舷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王文景把船靠过来,竹篙往水底一插稳住船身,目光在清水号和刘水的小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着摇头,
"你们俩这是约好了的是不是?一个两个都比我跑得快。"
晚秋笑着喊了一声"师傅",又朝船舱里的妇人点了点头,
"师娘也来了!"
那妇人笑着冲晚秋摆了摆手,
“林匠人客气了。”
转头又朝那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来,见过林匠人。”
女孩大方地冲她笑了一下,男孩则有些腼腆地把脸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半边眼睛来看晚秋。
清水号船舱里,林家老小其实一直没闲着。
周桂香嘴里含着的姜片已经化了大半,那股辛辣劲儿过了之后,胸口倒是比方才舒坦了不少,可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晚秋的身影。
从晚秋钻出船舱站在船头,到刘水那艘小艇靠过来,再到王文景的船从远处划近,她每一幕都看在眼里,越看心里头越热乎。
她悄悄往林茂源那边凑了凑,脑袋偏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一只手还捅了捅丈夫的胳膊肘,
"老头子,你看你看,那刘匠人能跟晚秋称兄道弟的,还有那位王师傅,那年纪都能当晚秋的爹了,
还跟晚秋平辈论着资,说笑着话呢,你瞧见没?咱们晚秋在这船厂里头,人家是真把她当正经匠人看,没拿她当小姑娘糊弄嘞。"
林茂源听见这话同样压着声音回了一句,
"回去再说,这会儿人多,叫人家听着了不好。"
周桂香这才住了嘴,可嘴角那道弧度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比怀里揣了银子还高兴。
外头的三条船泊在一处,船头挨着船尾,几家人隔水说着闲话。
刘水的媳妇周嫂子是个爽快人,见清水号船舱里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的,便主动朝那边招呼起来,
"婶子!叔!你们好哇!我是刘水家的,平日里老听我家刘水念叨林匠人,今日可算见着你们全家了!"
周桂香被这一声"婶子"叫得热乎乎的,连忙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应声,
"哎!好着呢好着呢!你家刘匠也是好样的,隔那么远就喊我们家晚秋,多热络的人!"
两边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张春燕也抱着柏川凑到船舷边上,朝刘水家那小子招了招手,
"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几岁了?"
"八岁了!"
周嫂子拍了拍刘淼的后背,
"快叫婶子。"
刘淼倒是大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子好",喊得张春燕眉开眼笑的。
柏川在娘怀里被这声音吸引,探着小脑袋朝那边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也嘟囔着什么,逗得两船人都笑了。
几家人说说笑笑的,水面上散着热乎乎的人声,连晨风都好像被这些说笑声捂暖了几分。
正热闹着,远远的河道上又出现了一艘船。
那船比刘水的小艇大了不止一圈,船身刷着朱红色的漆,船舷上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船尾挂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船头还摆着一盆刚开了花的水仙,
虽称不上真正的画舫那般精雕细琢,可在这满河的民船小艇里头,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精致了。
刘水眼尖,第一个瞧见了。
他眯起眼睛朝那边看了一眼,忽然认出船头站着的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老徐!你发达了啊!从哪儿弄来这么精致的画舫?"
那船上站着的正是徐近善。
他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短褐,听见刘水的喊声便回过头来,朝这边的几艘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那是我自己的!沾了本家的光,蹭着来的!"
他话音刚落,船舱里便有一个声音低低地接了一句,旁人听不太清,只有徐近善自己听得真切,
"分明是我沾了你的光。"
徐近善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言,又朝刘水这边扬声道,
"你们好好看大典,我去前头找个位置,待会儿再来寻你们说话!"
话音未落,那艘朱红色的船便不紧不慢地朝船台更近处驶去了。
船上坐着的人影在晨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人不像是寻常百姓,坐姿端正,衣料也考究,倒像是哪家体面铺子的东家模样。
刘水望着那艘画舫远去的背影,啧啧了两声,转过头来朝自家媳妇挤眼睛,
"咱们家怎么就没有这么有钱的亲戚呢?"
周嫂子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上辈子积的德全用在娶我身上了,哪还有什么富亲戚的份儿?"
刘水嘿嘿一笑,揉了揉后脑勺,也不反驳,只冲着清水号那边扬声补了一句,
"秋丫头!你看见没,老徐都坐着画舫来了,回头你造了更大的船,也弄个画舫带着咱们去江上兜风啊!"
晚秋站在船头,晨光正铺在她肩头,闻言笑盈盈地回了一句,
"行啊!等我造了画舫,第一个请你坐!"
几条船上又是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