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两岸的景致便渐渐变了。
原本散落的村舍和农田被密密匝匝的屋瓦取代,河道也开阔了几分,水面上来往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有载货的平底船,有渡人的小划子,还有一家一户自己撑出来的小渔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河湾镇到了。
今日的河湾镇与往日截然不同。
岸边的主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穿着齐整衣裳,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板凳的老汉,有骑在大人肩头的孩童,一拨一拨地往江边的方向涌去。
街边的铺子门口站满了人,连茶棚和食摊都挤得插不进脚去,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
大人之间的高声招呼声混作一片,在晨光里热热闹闹地响着。
河面上的船比岸上的人只多不少。
从上游和下游汇集而来的各式船只密密麻麻地铺在水面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船头挨着船尾,船桨碰着竹篙,像是赶集一样热闹。
船上的人也都伸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张望,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江边那九座船台的轮廓了。
九艘十五丈的巨船立在岸边,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即便隔着这么远,那股恢弘的气势也已经扑面而来。
林家的清水号在船只之间小心地穿行着。
越往前行,船便越密集。
到了离船台大约还有百丈远的地方,前头的水面上忽然横着几艘系了红绸带的小船,
船上的汉子们手里握着竹竿,在江面上拉出一道松松的阻拦线,
有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站在其中一艘船头,冲所有试图继续靠近的船只扬声喊道,
"闲杂船只不得再往前,靠岸停住!在划定处观礼!"
他连着喊了几遍,声音洪亮,在江面上传得远远的。
前面几艘试图挤过去的民船被拦了下来,船上的人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地调转船头,在岸边找了处空地泊下来,纷纷站到船头踮着脚朝那边张望。
林清流的竹篙顿住了。
他回头看向船舱里的林清舟。
林清舟手里握着桨,也偏过头来,目光越过疏影和张春燕,落在晚秋身上。
晚秋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朝船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从容,
"小五,尽管走。"
林清流听了,竹篙往水里一探,撑了一下,船身又朝前滑出去一丈多。
那灰色短打的汉子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艘没有停下来的小船,他皱了皱眉,招呼身旁两个同伴划着船靠过来,
竹竿横在船头前方,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
"说了不许往前了,你们听不见..."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船舱里的人,正要再数落几句,
却看见船舱里晚秋正冲着他微笑,又看见了晚秋旁边坐着的林清河。
若说是其他不熟悉的匠人这汉子怕是还要查验一番,
可若是晚秋,那便好认了,整个船厂没有人不认得这个船厂唯一的正式女匠人。
只见那汉子的表情从板着脸的官差样迅速变成了认出来人的那种热络,竹竿也收了回去,
他朝晚秋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软了不知多少,
"哟,原来是林匠人!还有林大夫!快过去快过去,别耽误了时辰!"
说着他冲身后的同伴一挥手,那几艘拦船便朝两边让开了一道豁口,刚好容清水号平稳地通过。
清水号穿过那道豁口的时候,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可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周桂香人还晕着,但嘴角那弯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茂源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从船头那面在水风里轻轻拂动的布帘上移开,落在晚秋侧脸上,那种满意和赞许几乎要溢出眼底。
张春燕抱着柏川,忍不住把脸偏过去凑近疏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热乎劲儿,
"你瞧瞧,你四叔母在船厂里是多有脸面...."
林清流在船头撑着篙,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去了。
他本来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这会儿更是从眉梢到嘴角都写着四个字,
"看见没有?"
竹篙划过水面的动作都比方才多了几分花哨,若不是顾忌着娘还在船舱里坐着,他怕是又要耍上一圈了。
后面那些被拦下的民船上,有人扒着船舷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凭什么那艘船能过去?咱们不都是来看大典的么?"
旁边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船户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你没听见那官差喊的?里头坐的是船厂的匠人,人家自己人,自然能进去。"
"匠人?"
那人伸长了脖子朝清水号的方向望去,只看见船尾一个摇橹的汉子,船头一个撑篙的后生,船舱里影影绰绰坐着一群人,
"匠人不都是在船台上干活么?怎么还带着一大家子坐着船来看?"
"你傻呀,匠人也是人,带着家里人来看下水有什么稀奇的。"
老船户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羡慕,
"啧啧啧,我家要是也有个在船厂里当匠人的亲戚就好了,
我也把一家老小都带进去看,哪用得着跟你们挤在这外头踮着脚抻脖子。"
"谁说不是呢...."
旁边有人附和着,声音落在水面上,随着橹声和桨声渐渐远了。
林家人在清水号上自然听不见那些议论。
船已经驶过了那道屏障,面前的水面骤然开阔了许多,船只稀稀疏疏的,
只剩下几艘挂着官幡的船和两三艘船厂自用的小艇在不远处巡弋。
再就是他们这些内部人划来的船只了。
晚秋在船舱里直起身子,目光在前头的水面上巡了一圈,很快便选定了位置,
距船台大约二十来丈远的一处水域,既不会挡着官船的行进路线,又能将九艘船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她朝船头扬了扬下巴,
"小五,就那儿,靠边停着就成。"
林清流竹篙一探一别,船身便稳稳地偏了过去。
林清山收了橹,林清舟也把桨横搁在船舷上。清水号在水面上轻轻晃了几晃,便安安静静地泊住了。
舱里的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外头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带着一股子热络和打趣的意味,
隔着几丈的水面就传了过来,
"哟!大林匠家的船来了!"
晚秋一听便笑了。
她利落地从船舱里钻出来,踩到船头站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的另一艘小艇上,
刘水正蹲在船帮边上冲她招手,小艇上坐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半大孩子,想来就是刘水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