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结束,岸上的人群却还舍不得散,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坐在石头上,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方才的盛景。
清水号上也安静了片刻。
周桂香一直站着的腿终于软了下来,慢慢坐回褥子上,像是被抽了根筋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转过脸来看着林茂源,声音里带着一种见识过什么大场面之后才有的那种恍惚,却又踏实得很,
"老头子啊,我这辈子,能看上这么一回大典,也算没白活了。"
林茂源把已经快要睡着的知暖换了个胳膊抱着,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但那神态分明是说,我也是。
一家人又对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各自的目光。
周桂香拍了拍腿上的褥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过后的松弛,
"行了行了,看也看够了,咱们也该回了,晚秋累了一个多月了,也该回家好好歇歇了。"
晚秋正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自己那艘船,听见婆婆这话,回过神来刚要点头答应,旁边刘水的小艇已经撑着竹篙靠了过来。
他隔着一丈远的水面就嚷嚷开了,
"哎哎哎,大林匠!你这是要走啊?"
晚秋回过头,笑着应了一声,
"嗯,该回去歇歇了。"
刘水把竹篙一收,转头朝另一边的王文景喊了一嗓子,
"老王!你昨日下工的时候跟大林匠说了没?大典结束之后还有庆功宴呢,所有匠人都要去的!"
王文景正蹲在自己那条乌篷船的船帮上解缆绳,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也是一愣,
"我说了啊!昨日下午在船台边上我就跟你说了,你忘了?"
晚秋眨了眨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说了吧...?应该是说了,我许是没往心里去..."
刘水一拍巴掌,竹篙在船帮上敲得"啪"一声响,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忙糊涂了!"
他说着朝晚秋挤了挤眼,
"这可是谢大人亲自安排的庆功宴,你一个船作头不去像什么话?再说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虽然隔着水,但语气里那份热络还是清清楚楚的,
"咱们那船今天可是头一份,我估摸着待会儿得点名夸咱们呢,你要是不去,那多可惜?"
晚秋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的家人。
一家老小十来口人,干干净净穿了一身新衣出来看热闹,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
她还没开口,林清舟已经先说话了。
"你去便是,家里人我领着,也在外头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
周桂香坐在褥子上,一听要下馆子,心里头虽然有些舍不得,
方才大典上的热闹劲儿还没散,一家人热热乎乎地在船上看了这么一场大场面,
她多想把晚秋和清河都一块儿带回去,回到清水村暖暖和和的堂屋里再吃一顿饭,
可她转念一想,今日这庆功宴是晚秋在船厂的脸面,匠首亲自主持,
她一个做婆婆的,不能这个时候把儿媳的腿绊住。
于是她拍了拍褥子,干脆利落地开口了,
"晚秋,你带着清河放心去,别惦记家里头,我和你哥哥嫂子们就在镇上吃一顿,等你忙完了,咱们还在这个码头碰头。"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去吧,今日这是你该得的。"
晚秋看向家里人,每个人脸上都是"你放心去"的神情。
她心里头一热,点了点头,
"好,那我跟清河去一趟,咱们晚些碰头。"
清水号往回走,林清山轻车熟路的把清水号停泊在澄江船厂晚秋寻常上工的码头,
晚秋和林清河上了码头,朝着家人挥手,两边告别。
清水号掉头往外走,林清流站在船头撑着竹篙,回头望了一眼晚秋和林清河远去的背影,
忽然嘿嘿一笑,转过头来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
"下馆子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