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号不紧不慢地靠向官家码头,林清舟熟练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攥在手里。
船身停稳,他利落地跳上码头石阶,转身扶着船舷让疏影和张春燕抱着孩子依次上岸。
最后是周桂香,她一只脚踏上石阶的时候还晃了一下,被林茂源稳稳地托住胳膊,这才踩实了地。
林清舟走到码头边上一间临水的矮棚跟前,棚子底下坐着个打盹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敞口的木匣子。
林清舟把十文钱往匣子里一丢,铜钱撞着木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老头抬了抬眼皮,看清了人,又慢吞吞地合上眼继续打盹,连数都没数。
周桂香站在码头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
"这停船还要交钱呢?"
林清舟还没开口,林清流已经抢了话头,手里竹篙往岸上一搁,噼里啪啦地就倒了出来,
"哎哟娘,这还算好的呢!咱们这才十文钱,你是不知道,上回我跟三哥去府城送货,
傍晚到的码头,人家收了我们五十文!我们还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去收货呢,
结果天亮了货还没收,那管码头的又来了,说时间过了,再停还得再交五十文!"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嗓门敞亮得码头边上几个过路的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文!"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住了,
"停一夜就五十文?天爷,不过就是找个空档停一停,两斤猪肉出去了..."
林清流还想接着贫,被林清舟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行了,别在这站着说了,去吃饭。"
他说着便抬脚朝镇上的方向走去,一家人便顺着石阶上了岸,沿着河堤往镇街那边走。
今日的河湾镇比他们来时更热闹了几分。
安澜大典散场之后,岸上的人并没有立刻散去,反倒是趁着这好日头在镇上逛了起来。
沿街的铺子门前都挂了大红的布条,有些是过年时没摘的,有些是今日专程为了二月二挂上的。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茶棚底下坐满了歇脚的人,一碗粗茶两文钱,坐满了一整个棚子。
路边还有摆摊卖春饼的,薄薄的面皮裹着豆芽和韭菜,浇一勺酱汁,用油纸一包递到人手里,烫得人直呵气。
张春燕抱着柏川,闻到那香味脚步慢了几分,看了两眼没说话。
林清流倒是大方,几步蹿过去,用三哥给自己的傍身钱,买了三张春饼回来,
一张塞给张春燕,一张塞给疏影,第三张自己叼着,含糊不清地说,
"都尝尝,这家的春饼我吃过,好吃!"
张春燕拿着热乎乎的春饼,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面皮和酱汁在嘴里化开,她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也没跟林清流客气。
一家人顺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清舟在一间挂着青布幌子的馆子前停了下来。
那幌子上写着"春来居"三个字,字迹圆润端正,被风吹得微微摆着。
馆子不大,门脸只有两间铺面宽,门口干干净净的,一只老黄咪蜷在门槛边上晒太阳,见有人来了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林清舟掀开布帘子朝里头看了一眼,里头摆了六七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了一半,都是寻常百姓打扮的食客。
灶间传来锅勺碰着铁锅的声响和爆炒的香气,油烟混着葱姜的味儿从帘子缝里挤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噜一响。
"就这儿吧。"
林清舟侧身让开门口,朝家里人扬了扬下巴,
"他家菜做得地道,价钱也公道,咱们一大家子坐得下。"
店里头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见门口站了一大家子人,
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一边往里让一边利落地招呼着,
"来来来,里头坐里头坐!把窗边那张大桌拼一下,够坐够坐!"
她手脚麻利地把窗边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又搬了两条长凳过来,擦了好几遍桌面才让众人落座。
知暖和柏川被放在了靠墙的里头,旁边垫了厚垫子,两个小娃娃挨着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倒也不闹。
周桂香在长凳上坐稳了,环顾了一圈馆子里的陈设。
墙壁刷得白白的,窗台上搁了几盆青蒜苗和一小盆水仙,水仙已经谢了大半,青蒜倒是长得正旺,绿油油的。
桌布是干净的蓝印花布,筷子筒里插着洗得白净的竹筷,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利落。
那妇人拿了一块擦桌布在手上来回搓着,热络地开了腔,
"各位客官这是全家人都来吃饭了,难得难得!
今日刚下来的春笋,嫩得很,还有河湾里今早送来的鲫鱼,条条活蹦乱跳的!
野菜也有,荠菜,马兰头,都是今早地里现掐的,您看看怎么点?"
林清舟接过她递来的竹牌菜单,目光扫了一遍,也没多看,直接开了口,
"春笋烧肉来一份,韭菜炒蛋来一份,荠菜豆腐羹来一份,马兰头拌香干来一份,清蒸鲫鱼来一条大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盆酸辣汤,汤里多搁点豆腐丝,蛋花打散些,米饭先上两桶,不够再加。"
他又侧过头看向家里人,
"你们还想吃什么?"
林清流早就等不及了,
"炒螺蛳!这时候的螺蛳最肥了!来一盘炒螺蛳!"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要辣的那种。"
周桂香想着来都来了,也就由着林清流夹菜,对上低低骂了一句,
“馋猫!”
那妇人把菜名一溜烟记完,又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小娃娃身上,转身从灶间端出一小碟蒸得软烂的南瓜糕来,搁在柏川和知暖面前,
"给两个小娃娃吃的,不算钱。"
柏川也不怕生,伸出小手就去抓,张春燕刚想拦,那南瓜糕已经进了柏川嘴里,糊了一脸黄澄澄的糕渣。
满桌子人都笑了,张春燕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他擦脸,嘴里嗔着,
"你这小子,手比嘴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