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二,大清早。
青云巷的院子里就传出"唰唰"的声响。
林清流蹲在铜镜前头,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对着镜面比划。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多少少年气了,下巴上那把浓密的络腮胡被他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胡茬根。
他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倒哼得挺起劲。
逢春端着洗脸水进来,一看这架势,愣了,
"五叔,你怎得又不留胡子了?"
林清流"嚓"一刀刮下一溜胡茬,偏头冲铜镜左右照了照,拍了拍自己胸膛,
"从前跟着三哥跑生意,身子瘦弱,不留胡子总让人看不起,觉得是毛头小子,
你看看我如今这身板..."
他挺了挺腰板,肩膀一撑,窄袖布衫底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清清楚楚,
"不留胡子也是响当当的汉子!"
逢春从他脚底看到头顶,目光在他宽肩长腿上停了停,实话实说,
"五叔确实长得高大,如今看着比东家还要高半个头了。"
林清流得意地一扬下巴,
"那是!"
"五叔,我怎么感觉你长得可快?"
逢春感叹,
里屋传来林清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难得吐槽了一句,
"每天吃那么多,想不长都难。"
林清流"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继续拿匕首修下巴上最后几根漏网之鱼。
逢春笑着放下脸盆,出去灶房热粥了。
“....”
眨眼工夫,便到了九月廿九。
秋深了,院子里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周康风尘仆仆地进了青云巷的院门,肩上搭着个蓝布褡裢,鞋面上沾了一层薄灰。
村里库房如今有张春燕出了月子顶上了,
周康总算能抽出空来,把林家名下各镇的铺子全跑一遍。
林清舟正在院里收拾船台那边的木料清单,见周康进来,搁下笔,
"来了。"
周康拱手,
"东家,村里那边大夫人能撑住,我想着趁这几日把各镇铺子的账都盘一遍,省得年底扎堆,
青浦这边的扎彩大院,镇上的捎带行分号,我都打算走一趟。"
林清舟点了点头,体恤一句,
“辛苦你了。”
周康摇头,
“老爷愿把这等重要的事情交于我,我自当尽心竭力。”
有着周康时不时上下抽查,各镇掌柜便不会觉得没人管,再起了中饱私囊的心思。
周康从褡裢里掏出一册账本,
"东家,我先去扎彩大院那边了,明日再回河湾镇去。"
“嗯,去吧。”
林清流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块糕饼,
“周康,来,把这个新图样子拿去,都是三哥新画的。”
“诶,好嘞。”
一路忙到晚上,周康跟逢春挤在厢房里睡了一宿。
逢春铺了两床褥子,一人一边,倒也不算挤。
第二天,九月三十,月末最后一日,张大海和张大江准时来接人,
到了月末,林清舟总是要回村的。
今日回去的之后林清舟,林清流和来查账的周康,逢春留下看守门户。
一路回了河湾镇,接上货,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清水村。
清水号靠上林家码头,张大海收了桨,船身轻轻一晃,稳稳贴住了岸边。
林清流第一个跳上岸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哎~~终于回家了!"
林清舟和林清流先一步回去,周康留下,跟张春燕还有些账目要盘。
两人并肩往家走。
秋末的村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远远就听见家里热闹得很,孩子的笑闹声,牛铃叮当声,
进了院门,好家伙,一院子人。
林清山坐在廊檐底下洗手,晚秋站在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
见林清舟回来,招呼道,
"三哥回来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大哥,晚秋。"
林清山抬起头,咧嘴一笑,
"清舟,清流,回来了?"
林清流"哎"了一声,眼睛已经不够用了,满院子找稀奇。
就见李海棠正牵着缰绳,慢悠悠地溜着大黄,大黄眨巴着大眼睛,竟然露出一些有些人性化的无奈表情。
只因柏川正趴在大黄宽阔的牛背上。
这小家伙穿着件小夹袄,裤腿挽到膝盖,整个人像只小猴子似的趴在牛背上,
小手抓着大黄脖子上的鬃毛,小脸贴着牛背,嘴里还"驾驾驾"地喊着。
大黄被他折腾得耳朵直甩,倒也没脾气,慢吞吞地挪了两步。
林清流瞪大了眼,
"柏川!你还爬得高嘞!"
柏川扭过头来,小脸圆嘟嘟的,鼻尖上沾了点灰,冲林清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五叔!五叔!你看我骑马!"
"那是牛!不是马!"
林清流笑骂。
李海棠在旁边牵着缰绳,一脸无奈又些欢喜,实在是这娃太机灵可爱,
"他非得爬上去,我拦不住,大黄倒是乖,一动不动让他趴着。"
另一边,知暖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件粉布小袄,正追着土黄满院子跑。
此刻它四条腿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在前头走,尾巴尖儿微微翘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小尾巴追兵。
知暖追上了,一把抱住土黄的脖子,整张小脸埋进狐狸毛里,死死搂着不撒手。
土黄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奋力把爪子收得紧紧的,
它那爪子尖利得很,平日里刨地抓兔子不在话下,此刻却收得一丝锋芒都不露,生怕一个不小心刮着了这小祖宗。
它无奈地偏了偏头,任由知暖抱着,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土黄...暖暖抱..."
知暖嘟囔着,小脸在狐狸毛里蹭来蹭去。
土黄叹了口气似的呼了口气,耳朵耷拉下来,认命了。
林清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把包袱放在廊下,走过去把柏晏从摇篮里抱起来。
小人儿满月了,一天一个样子,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也不认识抱着他的是谁,
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糊了林清舟一手。
"脏不脏。"
林清舟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抱着在院里踱了两步。
周桂香端了碗温水过来,看了看满院子鸡飞狗跳的,笑着说,
"这日子,热闹是热闹,就是吵得很,柏元在屋里让疏影带着呢,满地爬,拦不住。"
林清流蹲在知暖旁边,伸手挠了挠土黄的下巴。
土黄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倒是享受得很。
"土黄,你可真惯着她。"
林清流笑着说。
土黄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难道不惯着了?
院角大黄"哞"地叫了一声,柏川在牛背上兴奋地拍手。
李海棠赶紧把缰绳拽紧了些,生怕大黄一走,柏川摔下来。
夕阳西下,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林家的院子里,孩子笑闹,牛铃叮当,热腾腾,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