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林家大院里早早起了炊烟。
杜若薇在灶房里烧水,李海棠揉着面准备贴饼子,
疏影起得最早,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连门槛缝里的灰都拿抹布擦干净了。
一切如常。
清水号和清水二号并排泊在码头边,船头挂着薄霜。
这两艘船如今一艘专程跑捎带行的货,一艘专送家里人去各处营生上工。
张大海带着阿水,张大江带着阿金,一人负责一艘。
林清舟提着包袱从正屋出来,林清流跟在后面,今日他们要去青浦县。
晚秋和林清河最后从南房出来,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
晚秋穿了件靛青布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那层海风吹出来的红痕用脂粉盖了盖,不细看看不出来。
林清河背着药箱,肩上搭着件旧棉袍,人比走前瘦了一圈,精神头倒不差。
周桂香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两个油纸包,塞给晚秋一个,又塞给林清河一个,
"路上吃,别饿着。"
"娘,又不是去多远。"
晚秋接过纸包,面上笑着。
"不远也多吃些。"
林茂源也难得出来送人,
"去吧,都好好当差。"
"晓得了爹。"
两艘船解了缆绳,一前一后驶出码头。
清水二号顺流而下,轻车熟路的到了澄江船厂码头。
船厂依旧是老样子,锯木声,锤击声,号子声混在一处,空气里飘着松油和桐油的味道。
岸边的船架上趴着几艘半成品,匠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船底敲敲打打。
晚秋踩着跳板下了船,脚底板踩在船厂的土地上,忽然觉得踏实。
林清河跟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晚秋径直往船台方向走。
刚走两步,
"哎!!"
一个声音从船架后面炸出来。
"大!大林匠?!"
是刘水,手里还攥着墨斗,瞪着晚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晚秋笑着拱了拱手,
"刘匠,我回来了。"
"哎呦我的天!"
刘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上下打量她,
"你这伤好了?!能回来了?!"
这话问的奇怪,但没人多言,
"好了好了,养得差不多了,就想着赶紧回来上工。"
晚秋拍了拍船台边的木架,
"再不来,我这手艺该生了。"
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
"大林匠回来啦!"
“林大夫也回来啦!”
“听说了你伤了手,如今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彻底养好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小林匠去找你也没看见人。”
晚秋张口就是,
“镇上医术始终有限,我相公便带我去了京城求医,这才耽搁了。”
“哎呀,还去京城啦!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玩玩?”
晚秋一一笑着应付,
"京城好是好,就是太贵,住不起。"
“....”
不远处,林清河也到了药庐门口。
药庐还是老样子,乌老大夫正坐在檐下翻一本旧医书,花白的头发用木簪别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师傅。"
林清河站定,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乌老大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药庐檐下,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
乌老大夫合上书,从躺椅上起身,背着手走到林清河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停了停。
"你内人,伤到底怎么样了?"
老头子声音粗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清河垂手站着,规规矩矩答道,
"回师傅,已经彻底好了,与从前无异。"
乌老大夫"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就好,这就好。"
他转身往药庐里走,背对着林清河摆了摆手,
"进来吧,先不急着上工,我给你把把脉。"
林清河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
船厂那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船厂都知道大林匠回来了。
王文景是第一个得到信的。
他正在船架底下校龙骨,听见外头嚷嚷"大林匠回来了",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他连围裙都没解,大步从船底钻出来,鞋上沾着木屑,一路小跑到晚秋的船台前。
"晚秋!"
王文景毕竟是带晚秋入行的师傅,格外有一份情感在,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晚秋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你这丫头!可算舍得回来了!"
晚秋被他攥着,笑得眉眼弯弯,
"师傅,我回来了。"
王文景骂道,
"走了这好几个月,连个信儿都不捎!我还以为..."
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口道,
"还以为你不要你师傅了呢!"
"哪能啊。"
"我那伤养了许久才见好,去京城又远,来回折腾,这才耽搁了。"
王文景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候徐近善也到了。
此刻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走过来拍了拍晚秋的肩,
"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厂里少了个顶梁柱,咱们又制了十二丈的船,
龙骨差点没校直,还是我硬撑着弄的。"
"辛苦徐匠了。"
晚秋拱手。
"少来这套。"
徐近善笑骂了一句,目光落在晚秋脸上,见她气色虽不如从前红润,但精神尚可,便也放了心。
刘水从旁边凑过来,墨斗还挂在脖子上,笑嘻嘻地说,
"大林匠,你可不知道,你走之后咱们这四人组散了大半,
王匠天天念叨你,徐匠闷头干活不说话,就我一个人还能说两句,可没意思了!"
"干活你还想多有意思?"
王文景笑骂了一句,转头对晚秋道,
"人回来了就好,你今日这是回来销假的?明日再来上工?"
晚秋摇头,
"何须等明日,今日我便上船台,这手生了。"
王文景低头一看,晚秋那手分明还有新茧,这是在睁眼说瞎话。
可此刻,没人会追问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京城养伤。"
这话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聪明人只听表面,糊涂人才追根究底。
四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王文景便陪着晚秋一起去销假,
不知是不是因为陈文书的缘故,晚秋的销假也格外丝滑,没有任何阻尼。
很快就办好回了船台,爬上熟悉的船架,晚秋深吸一口气,拿起墨斗,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