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清水二号在澄江码头泊了岸,林清舟和林清流下了船,沿着青浦县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张大海带着阿水也下了船,不过他们没往城里走,而是径直去了城东的货栈。
有了新船,张大海也就有了长久的营生,到了青浦县这一站,
张大海就带着阿水挨家挨户收揽要往清水村方向发的货,装船运回,再由清水村的捎带行统一分派递送。
一条水路,把上下游的营生串成了一线。
林清舟和林清流则轻车熟路地拐进青云巷,到了那处小院。
两人放下行李,林清流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揉了揉肚子。
“三哥,这都要晌午了,吃了饭再出去吧?”
林清舟正在收拾包袱里的账本,闻言抬头,
“今日去下馆子。”
又说,
“逢春,你晌午自己吃。”
“知道了,老爷。”
林清流眼神一亮,腾地站起来,
“走走走!”
可这一走,林清流就发现不对劲了。
林清舟没往常去的那几家馆子走,而是带着他在青浦县的大街上慢悠悠地晃。
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巷绕到北街,一家一家饭馆门前过,有的门口挂着幌子,
有的支着大锅现炒,有的摆着几张露天座头,伙计在门口吆喝着“客官里面请”。
林清舟每路过一家,就停下来看两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清流跟在后面,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叫了好一晌午,林清舟硬是没进一家门。
“三哥....”
林清流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林清舟的袖子,
“你到底想去哪一家吃饭呀?我都要饿死了!”
林清舟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这么多家饭馆,若是让你选,你会去哪一家?”
林清流一愣,
“随便去一家不就行了呗?卖的不都差不多吗?无非就是炒菜、面食、酒水....”
“如果说,”
林清舟打断他,
“非要让你选一家呢?”
林清流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饿得眼冒金星,随手一指,
“就....那家?”
他指的是街角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格外干净的小楼,
二楼挑出来三间雅座,窗明几净,门口挂着一块楠木匾额,上头刻着“醉仙楼”三个字。
这地方跟街上其他饭馆不一样,别家都是敞着门,支着锅,油烟直往外冒,
这家却像模像样地装了屏风,门口站着个穿青衫的小厮专门迎客,菜香是有的,却不冲鼻,是一种温润的,勾人的香气。
林清舟看了那家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要你好好想想,这里的饭馆,你会专门去哪一家吃饭?不是随便选,是专门去。”
林清流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脑子转了一转,忽然反应过来了。
“三哥,你又是在琢磨营生了?”
林清舟嘴角微微一弯,没否认。
林清流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神色,认真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家“醉仙楼”,道,
“如果...如果我要是有钱,我就去千里香!”
“为何?”
“因为那家不一样。”
林清流努力组织语言,
“你看街上这些馆子,都是大锅菜,谁家便宜去谁家,吃的是个饱,可那家...”
他指着千里香,
“我上次路过,听见里头有人说,他家的菜是按席排的,有前菜、有主菜、有汤、有甜食,一道一道上,跟别家一锅端上来不一样,
而且他家用的好像都是山里的野菌、江里的活鱼,不是寻常的萝卜白菜。”
他声音低了些,
“可那地方贵啊,像街口的满福楼,吃一桌席面,撑死了一两银子,
千里香我听人说过,起步就是二两,要是点他家的镇店名菜,四两都不打住。”
他说完,偷偷看了林清舟一眼,心想三哥肯定觉得他乱花钱。
可林清舟却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这家。”
“真的?!”
林清流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脱臼了,他方才那番话纯粹是饿昏了头随口一说,心里早打好算盘,
三哥平日里精打细算,断不可能舍得出二两银子吃一顿饭。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三哥肯定摇头,
然后拐进街口那家“满福楼”,花个几百文钱点一锅杂烩,两盘炒菜,兄弟俩凑合填饱肚子拉倒。
可林清舟已经抬脚往“千里香”走了。
小厮穿青衫,见有客来,眼睛一亮,腰微躬,笑吟吟地掀开门口的屏风,
“二位客官里面请!”
林清流还愣在当场,被林清舟回头瞥了一眼,
“走啊,不是饿死了么?”
“哦!哦!”
林清流一溜小跑跟上去,跨过门槛时还被台阶绊了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被小厮眼疾手快扶住胳膊,脸上笑意不减,
“客官小心。”
店里果然与外面大不相同。
一楼大堂摆着八九张榆木擦漆的八仙桌,铺着干净的靛蓝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尊小小的青瓷花瓶,里头插着一枝新鲜的时令鲜花。
地面扫得不见半点油渍,窗棂上糊着新雪白的纱纸,日头透进来,亮堂又不刺眼。
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着,说话声压得低,没有划拳喧哗,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和伙计上菜时温和的报菜名。
没有大锅爆炒的油烟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食物的醇鲜,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厮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拐进一间临街的雅座。
屋子收拾得极雅致,一张楠木小方桌,两把太师椅垫着棉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江景图,窗子半开着,能看见楼下街面。
桌上已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倒扣着,旁边还有一小碟瓜子,一小碟蜜饯。
林清流一屁股坐下,屁股刚沾椅子就觉得不对,这椅子坐着比家里那把硬木的舒服多了,棉垫软硬适中,正好托着腰。
他忍不住扭了扭,像只找到窝的猫。
林清舟却没坐,先走到窗边看了看街景,又回头扫了眼屋内的陈设,目光在墙上的画,桌上的花瓶,
甚至角落里的炭盆,虽是初春,早晚仍凉,点上碳盆也不足为过。
小厮奉上茶水,斟满杯,退后半步,双手递上一张素笺,
“客官,今日菜单在此,有前菜四品,主菜六道,汤品两款、甜食三样,可单点,也可选配好的‘四两席’或‘二两席’。”
林清流接过素笺,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