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过半,日头偏西,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林静友沿着河湾镇的青石板路往白府走,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
门房的远远瞧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老爷回来啦!"
林静友应了一声,推开侧门进了院子。
林静友穿过前院的花厅,还没走到二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青萝从廊下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褪了色的柳黄衫子,头发松松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只系了根青布发带。
比起刚来时的鲜亮,如今倒多了几分沉稳气。
见了林静友,她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老爷回来了。"
林静友点了点头,
"嗯。"
青萝接过他肩上的棉袄搭在臂弯里,又递上一块热帕子。
从前的争风吃醋都成了过去式,如今她心里清楚,
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是谁,自己是什么位置,安安分分地待着,日子反倒过得舒坦了。
两人正说着,廊子那头又走来一个人。
杏儿端着个铜盆从耳房出来,正撞见林静友进门。
她脚步顿了一顿,垂下眼,侧身让路,低低喊了一声,
"老爷。"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静友"嗯"了一声,没多留意,跟着青萝往里走。
杏儿站在原地,端着铜盆的手微微收紧,
她看着林静友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杏儿,从前是周婉茹的陪嫁丫鬟,贴身伺候的,整个白府的下人从前都喊她"杏儿姑娘",那是多大的脸面?
小姐去哪儿都带着她,连白夫人见她都和颜悦色。
可年前白夫人一句话,就把她打发给了周安。
说是让她做通房,小妾不够体面,嫁做人妇成了正经妻才是顶好的。
周安是谁?不过是周府的家生子,一个家丁!一个门房!
她杏儿,堂堂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居然嫁了这么个人!
连个通房都没混上!
如今满府上下,谁提起她不是暗地里嗤笑?
"杏儿姑娘"变成了"周安家的",从前那些喊她"姑娘"的下人,如今改口喊"杏姑姑",
听着是抬举,实则是在提醒她,你再不是从前的杏儿了。
她嫁的是家丁,住的是下人房,做的是丫鬟的活。
周婉茹念旧,还留她在身边伺候,可这算什么?
恩典还是羞辱?
杏儿咬了咬下唇,眼眶有些发热,深吸一口气,端着铜盆快步往厨房去了。
林静友进了院子,还没到正屋,就听见里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他推门进去。
周婉茹坐在窗下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三四本账册,左手翻页,右手拨算盘,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在核一笔不太对的数。
她穿着一件黛蓝的绉纱袄,头发挽了个髻,拿一根玉簪别着,耳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相公回来了?"
林静友"哎"了一声,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周婉茹放下算盘,打量了他一眼,眉梢微挑,
"今儿怎么心情这么好?捡了银子了?"
林静友嘿嘿一笑,在桌边坐下,
"银子哪有那么好捡?是大林匠回来了!"
"哦?回来了?"
周婉茹手里的毛笔都搁下了,脸上绽开笑意,
"什么时候的事?伤好了?"
"就今日!"
林静友一股脑儿地说,
"今日一早就回船厂了,林大夫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我问了,说是年前受了伤,去京城养了一阵子,
怪不得咱们跑了两趟清水村都没见着人!原来是去京城了。"
周婉茹笑着点头,
"这可真好!她回来了,咱们也就安心了。"
她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杏儿!"
杏儿应声进来,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
"让小厨房安排两桌好菜来,算了,"
周婉茹想了想,
"去千里香叫些吃食回来,要那个糟鹅掌,清蒸鲈鱼,再来个火腿蒸笋衣,挑他们拿手的菜色,要快。"
杏儿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她穿过院子,走到门房那边,找到周安。
周安正蹲在门房门口修马车的车辕,手上满是木屑和桐油。
见杏儿过来,连忙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脸上堆着笑,
"娘子来了!什么吩咐?"
杏儿面无表情地把话传了,周安连连点头,
"成!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跑,又回头补了一句,
"娘子你先回去歇着,别站着吹风。"
杏儿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转身回了院子。
院里,周婉茹已经重新拿起算盘,嘴里还在念叨,
"林匠人回来了就好....开春那批新船的活儿,还得她这样的大匠才镇得住场子。"
“你瞧瞧你这手,看着真是心疼,来,我给你擦些膏子...”
林静友坐在旁边,任由周婉茹给他抹上膏子,细细擦拭,笑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