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青浦县码头上还笼着一层薄雾，河水拍着石阶，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清舟和林清流一早就到了。
老赵果然守信，带着他侄儿和一个帮工，赶着九只羊从牲口市集一路押过来。
到了码头边，老赵指挥着把羊一只只捆了手脚，齐齐倒在岸边，羊腿绑得结实，嘴巴倒是没堵，
几只羊挤在一堆，你踩我我蹬你，时不时"咩"地嚎上一嗓子，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嘹亮。
林清流捂着耳朵，龇牙咧嘴，
"三哥，这叫了一路了，到这儿还没完...."
林清舟负手站着，面色如常，
"羊又不会说人话，叫两声怎么了？"
正说着，河面上传来橹声。
清水二号缓缓靠了岸。
张大海站在船头，阿水蹲在船尾，一人一桨，稳稳当当地泊了船。
张大海跳下船，脚一踩上岸边的石阶，抬头一看，
愣住了。
阿水从船尾探出个脑袋，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
岸边码头上，横七竖八躺了....一，二，三，四...九只羊？！
每只羊的四条腿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堆白色的，黑色的，花斑色的包裹，堆在石阶下面。
有几只还在拼命挣扎，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越缠越紧，叫声此起彼伏。
阿水过了年也十一了，跟着张大海跑船也有小半年了，什么货都拉过，
粮食、布匹、药材、瓷器，可羊....这还是头一回。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张大海，
"大海叔，咱今天....是拉羊？"
张大海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转头对林清舟拱了拱手，
"老爷，这....这些是今日要带回村的？"
林清舟点了点头，
"嗯，今日就带它们回去。"
张大海倒吸一口凉气，阿水已经蹲在船边开始数了，
"这么多！还全是活的！"
他盯着最近的一只山羊看，那山羊正拿一双黄澄澄的，竖着长长瞳孔的眼睛瞪回来。
阿水"嗷"地一声往后一缩，差点掉进河里。
"大海叔！这羊的眼睛！它，它眼睛是长的！跟咱人不一样！"
张大海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
"别大惊小怪的，羊眼本来就是那样。"
阿水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
这边老赵在旁边看着船靠岸，一开始还乐呵呵的，心想这客官还真有船。
等船上跳下来一个精壮汉子，又探出个半大孩子，那孩子见了林清舟，
第一句话就是，
"老爷！您早！"
老赵耳朵一竖。
老爷？！
他猛地扭头看向林清舟，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哥看着年轻，穿得朴素，说话也和气，可人家居然被喊"老爷"！
这分明是那种低调的，有来头的人物啊！
老赵心里一阵后怕又一阵庆幸，还好自己昨儿没怠慢，还好给了好价！
他连忙凑上去，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林老爷！羊都给您捆好了！您瞧瞧，一只不少，个个精神！"
林清舟"嗯"了一声，走过去翻了翻最上面那只羊，略微检查了一下，昨日那几只无异，点了点头，
"赵掌柜，辛苦了。"
老赵受宠若惊，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他招呼侄儿和帮工，一人扛两只羊，往船上送。
这一扛上船，喜剧就来了。
羊被倒扛着，四条腿朝天，捆得动弹不得，可嘴巴自由。
每扛一只上跳板，那羊就"咩~~！！"地嚎一嗓子，声音又尖又长，在河面上回荡。
阿水帮着接羊，又怕又觉得好笑，
"又来了又来了！叫得真惨！"
张大海扛着一只羯羊上船，那羊在他肩上一扭身子，"咩"地一声，口水甩了他一脸。
"呸呸呸！"
张大海吐了两口，
"这畜生！"
老赵在岸上哈哈大笑，
"这羊脾气大！林老爷，您这羊带回去，得先关两天再放出来，不然它们还认生！"
林清舟站在岸边，嘴角微微一弯，
"知道了。"
九只羊全部上了船，挤在船舱中间，捆着腿，翻来覆去地挣扎，叫声连成一片。
林清舟转向张大海，问，
"今日货多吗？"
张大海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羊口水，
"倒是不多，昨日走了一批，今儿就是例行走一趟，看看有没有顺路的货。"
"今日货不多的话，就先把羊带回去吧。"
林清舟道，
"不要接别的货了，免得污了其他物品。"
张大海连连点头，
"正该如此！这羊一身膻气，沾到布匹上可不得了。"
林清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递给张大海，
"把这些羊送回清水村，这封信交给周康，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大海双手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
"东家放心，一定好好把东西带回去！"
林清舟又转向老赵，
"赵掌柜，那几只我订的羊，劳你三日后送来。"
老赵拍着胸脯，
"保管给您送来！我老赵亲自给您挑最好的！林老爷您就放心吧！"
林清舟拱了拱手，
"有劳。"
老赵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几步还回头拱拱手，心里盘算着回头得把这批"老爷"的生意供起来。
清水二号解了缆绳，张大海掌橹，阿水撑篙，船缓缓离岸。
九只羊在船舱里挤成一团，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咩~"
"咩~~"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只羊叫一声，此起彼伏，
阿水蹲在船头，捂着肚子笑，
"大海叔，你听！这只叫完那只叫，跟唱戏似的！咋这么好笑哩！"
张大海在前头摇橹，憋着笑，
"你别笑了，你一笑我也想笑，待会儿羊屎蛋子拉一船舱，你收拾了！"
"啊？它们还会拉啊？！"
"废话！活的哪有不拉屎的！"
阿水赶紧从船尾翻出几块破草席，铺在羊屁股底下，嘴里还念叨，
"羊大爷们，你们可悠着点啊，别拉太多...."
船行到河湾处，迎面过来一条运货的船。
那船上的船户老远就看见了清水二号，笑着打招呼，
"大海！今儿拉的什么好货？隔着半里地就听见叫唤！"
张大海扬声回道，
"还能是什么好货？一群羊罢了！"
那船户瞪大了眼，
"羊？！你们家这捎带行真行啊，今日拉羊，明日是不是就能送牛了？哈哈哈哈！"
两船交错而过，那船户还在笑，
阿水冲人家做了个鬼脸。
船继续往前走。
"咩~"
"咩~~"
河水悠悠，橹声欸乃，九只羊的叫声混在水声里，一路向清水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