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哭了一阵,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晚秋肩头的布衣上。
晚秋没躲,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推到床沿坐下。
"你不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我说吗?"
晚秋拿袖口给她擦了擦脸,声音里带着点调侃,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时辰哭完了,我可要回去了,明日还能来找你吗?"
宝儿愣了一下,眼睛还红着,眨了眨,才反应过来,
她如今是白家的人了。
出门要跟婆母宋金玉请示,回来要报备。
今日能来,还是她前日跟宋金玉说了"要去看看姐妹",宋金玉点头才放出来的。
明日一早,她就得回青浦县,哪能说来就,说走就走?
宝儿脸上那点泪痕还没干,神情就暗了一瞬,
"明日...怕是不行,我得回青浦县,今日也是跟婆母请了示才出来的。"
晚秋点了点头,
"那便等我休沐,不急。"
宝儿这才定了定神,吸了口气,抹干净脸,靠在晚秋肩边,慢慢开口说话了。
"昭远他对我是真的好。"
宝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新嫁娘那种藏不住的甜,
"我有时候闹脾气,他也不恼,就由着我。"
她又道,
"婆母...面上看着是严肃了些,规矩也多,可待我真的不差,
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她也不嫌我笨,手把手教我管家,
前几日她听说我爱耍鞭子..."
宝儿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她居然让人打了一套新的鞭子送给我!说既是陈家的女儿,手上功夫不能丢。"
晚秋笑了,手指轻轻拨了拨宝儿鬓边的碎发,
"那很好啊,婆母通情达理,夫君待你好,你这日子过得顺遂,我听着也欢喜。"
宝儿嘿嘿一笑,又凑近些,
"对了,还有件事儿,府上如今有两个从清水村来的丫头,说是认识你呢。"
"清水村?"
晚秋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想起来这事,大嫂跟她提过一嘴。
"嗯,从前叫梅花和杏花,如今改了姓氏名字,都姓白了。"
宝儿掰着手指想了想,
"一个叫白映梅,一个叫白映杏,是二房那边收养的,
我听说是二夫人见她们可怜,便带回府里当孙女养着,
虽说是养女的身份,可吃穿用度跟正经姑娘没两样。"
晚秋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宝儿没察觉她神色细微的变化,自顾自感叹道,
"二房真是善良,做了一桩大好事,
那两个丫头我瞧着也乖巧,见了我就规规矩矩行礼,说话轻声细语的,
能遇上这样的好人家,她们也是修来的福气。"
晚秋看着宝儿那副真心实意替旁人高兴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啊,福气。"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
远处传来陈府厨房的动静,碗碟叮当,像是开始备晚饭了。
晚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天黑了,清河还在药庐等我,我得走了。"
宝儿也跟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这就走啦?"
晚秋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宝儿送她到院门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晚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晚秋!"
她忽然喊了一声。
晚秋在回廊那头停了步,回头。
宝儿站在昏黄的灯光里,金步摇微微晃动,脸上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
晚秋远远地冲她摆了摆手,嘴角弯着,
"你也是。"
脚步声渐远,回廊里安静下来。
宝儿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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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白素商私宅,也就是河湾镇白府,后院正房,灯烛初燃。
周婉茹端了一碗粳米粥,执匙慢搅,目光却未落在碗里,只怔怔望着桌角那盏油灯,灯焰晃晃悠悠。
林静友搁下筷子,端详她半晌,开口道,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神思不属的。"
周婉茹抬眸看他。
烛光映着林静友的面容,眉目温润,不似那些纨绔子弟,眼底清清朗朗,只静静瞧着她,带着几分关切。
周婉茹鼻尖一酸,低了头,又搅了两圈,方迟疑道,
"相公..."
她声量渐低,
"林匠人平安归来,我想着,想去清水村拜访她一回。"
林静友一听,要去看晚秋?
随即面上绽开笑意,连声道,
"好啊!好啊!我正想着该去探望她一回!
虽说在船厂见了,可毕竟不是正式的拜访,我与大林匠私交甚笃,理当去瞧瞧,
娘子肯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越说越喜,身子微微前倾,
"明日我便去同大林匠说,等哪日咱们一道休沐,好生去她家拜访,带些礼去,断不能空手。"
周婉茹低着头,默然不语。
林静友犹在兴头,又道,
"你不知,大林匠那人,着实不易..."
他说着说着,忽觉周婉茹没应声,抬眼一瞧,周婉茹垂着眼,
"娘子?"
林静友收了声,
"你怎的了?"
周婉茹抬起头,勉力一笑,
"没怎么,相公说得是,那咱们便休沐时去。"
她低了头,咽了口粥,米粒在口中咀嚼,食不知味。
林静友见她应了,便不再追问,自顾又吃了两口菜,说起明日船台上的活计。
周婉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下却翻江倒海。
他怎的如此高兴?
不过是她说要去见那女子,他竟喜成这样?
笑逐颜开,眸光灼灼。
那林晚秋再好,也不过是个船厂的匠人,他怎的提起人家便眉梢眼角俱是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