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重庆的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是永远也晴不了。
远处的长江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江面上几艘破旧的货船缓缓移动,桅杆上挂着褪色的青天白日旗,在风中无力地飘着,连展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涩又苦。
转过身,他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龙啸云在黄河修防线,用的是我们中央军的溃兵和我们辖区的难民。几十万民工,管饭管粮,抢着给他干活,不要一分钱。我们呢?我们在重庆征粮,百姓骂我们;征兵,百姓躲我们;征税,百姓恨我们。”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龙啸云越打越强,民心、地盘、军队、工业,全攥在手里,连苏联都不敢惹他。我们越打越弱,连求个外援都得跪下磕头,还被人拿废铁换了领土。”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胖手狠狠拍在桌上:
“他一个西南军阀,从云南起家,打到今天能跟苏联叫板!我们中央,坐拥正统,拿美援、拿英援、拿苏援,结果呢?徐州丢了,南京丢了,武汉岌岌可危。连自己的地盘都快守不住了!”
“啪”的一声巨响。
他拍得太用力,兜里的算盘都震了出来,掉在地上,两颗铜珠子蹦出去,滚到委员长脚边。
他看着那颗珠子,嘴唇动了动,没敢弯腰去捡。
只是红着眼眶吼出最后一句:
“这他妈到底谁是中央,谁是军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他。
两颗算盘珠子静静躺在地上,泛着冷光。
委员长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手指抠着窗台的木漆,抠掉了一小块木屑,他都浑然不觉。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的山峦在黄昏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江涛声一阵一阵传来,单调而沉闷,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
第一个是武汉会议室,龙啸云拿着指挥棒敲他的沙盘,一下一下,笃定从容,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第二个是电话里,龙啸云骂何应钦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刀子,隔着电话线都能让人脸上发烫。
第三个是洛阳,莫洛托夫站在电台前签字的样子,佝偻着背,像被抽走了脊梁。
一个地方军阀,逼着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当场认输。
而斯大林,居然真的认了。
每次这个人出现,中央就被削掉一层。
南京、徐州、黄河、豫西、外鲜卑。
现在连苏联的援助,都因为他说断就断。
可他偏偏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打不过。
骂,骂不赢。
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只能隔着几百公里受气。
委员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派人去美国。让宋子文去。告诉美国人,我们需要贷款、需要武器、需要飞机。条件——先谈,看他们开什么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点近乎哀求的无力:
“但有一条——不要再割领土了。苏联这笔账,已经够我们背一辈子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窗外的暮色中,虚虚的,没有焦点:
“先把援助拿到手。其他的,撑过这一关再说。”
重庆珊瑚坝机场。
宋子文登上飞往华盛顿的专机。
他手里拎着磨得发亮的公文包,里面夹着半张作废的苏联援助协议草稿,还有一叠写满了“待商议”的空白清单。
舷梯撤去,舱门缓缓关闭。
发动机开始轰鸣,机身微微震动。
他透过舷窗看向东方。
那是黄河的方向,是洛阳的方向,是龙啸云的方向。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摊开面前的文件夹。
里面空空荡荡,条件清单那一页,一个字都没有。
他此行的底线,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美国人会开什么价。
他只知道,重庆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飞机滑入跑道,加速,升空。
地面的建筑迅速缩小,长江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重庆的轮廓在云雾中渐渐模糊。
宋子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临行前委员长说的那句话——
“不要再割领土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茫茫的云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不割领土?
那拿什么换援助?
洛阳,西南军指挥部。
龙啸云站在沙盘前,手里握着指挥棒。
沙盘上的黄河沿线,密密麻麻插满了小红旗,从潼关一直延伸到郑州,像一道牢不可破的红色锁链。
001站在一旁,把苏联冻结援助、重庆派宋子文赴美谈判的情报逐条汇报完毕,合上文件夹,退后半步,等着指示。
龙啸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指挥棒,沿着黄河防线慢慢划过,从外鲜卑一路划到豫西。
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在丈量自己的疆域。
指挥棒的尖端在沙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从西北一直延伸到中原腹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铅块一样落在寂静的指挥部里:
“委员长又去求人了。上次求斯大林,拿外鲜卑换了旧坦克。这次求罗斯福,不知道又要拿什么换。”
他放下指挥棒。
“嗒”的一声轻响,指挥棒稳稳落在沙盘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盘,望向窗外的远方。
黄河的风卷着沙土吹进来,掀动了桌角的文件。
“由他去。他求谁都没有用。”
“抗战的局面,从今天起,不是列强说了算,也不是他委员长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是我们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向001,语气平淡得像在下达一道日常指令:
“给宋子文传句话。美国人的援助,可以接,但别签卖国条约。”
龙啸云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要是再敢拿中国领土换武器——”
“滇缅公路在我手里,南洋航线在我手里。”
“苏联人的下场,就是美国人的下场。”
窗外的风越吹越急。
黄河的浪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沉实,有力。
沙盘上的小红旗,在风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