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坐在美方派来的黑色凯迪拉克里。
指尖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这座和重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城市。
波托马克河两岸的街道宽阔整洁。
路灯成排延伸，路面平整得看不到一丝坑洼。
没有轰炸留下的弹坑。
没有挤在街角奄奄一息的难民。
路边停着一排排私人轿车，不是国内那种跑起来冒黑烟的老爷车，是最新款的流线型福特和别克，车身锃亮，映着午后的阳光。
商店橱窗里摆满了肉罐头、黄油、丝绸和皮鞋。
样样都充足，没有一样是配给品。
行人步履从容。
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恐惧，甚至连匆忙都没有。
有人坐在街边长椅上翻报纸，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几个孩子围着喷泉追逐嬉闹，笑声顺着风飘进车窗里。
宋子文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重庆那些被炸塌半边的青砖楼。
想起防空洞里挤得转不开身的难民。
想起大街上排着长队等救济粥的百姓，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想起路边盖着草席的孩子尸体，没人认领，就那么静静躺着。
他下意识摸了摸膝头的公文包。
包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里面装着委员长亲笔签名的求援信，还有一张空白的条件清单。
像一张等着填价的卖身契。
他不知道美国人会在上面写什么。
他只知道，重庆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轰炸。”
他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一声叹息。
凯迪拉克驶过波托马克河大桥。
前方巨大的五边形建筑映入眼帘——五角大楼。
停车场上停满了军用吉普，一辆接一辆排列整齐，像一支静止的钢铁部队。
穿笔挺制服的军官步履匆匆，手里的公文夹鼓鼓囊囊，封面上印着“绝密”的红戳。
楼顶的星条旗猎猎作响，旗杆高得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
宋子文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重庆军委会那间漏雨的会议室。
想起委员长桌上那部经常断线的老式电话。
想起何应钦对着苏联人低声下气、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
他也想起洛阳。
想起那个穿着黑色军大衣的男人，坐在主位上，逼着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当场签字。
他没见过那个场面。
可他能想象。
一间普通的屋子，一张普通的桌子，一个人，一句话，就能压得整个苏联使团抬不起头。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领带。
指尖微微发僵。
跟着接待官，一步步走进了旋转门。
他今天要见的，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而他要告诉对方的是——
中国的中央政府，连自己的局面都快撑不住了。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三份厚厚的情报汇总。
国务院、战争部、海军情报局，三方各自提交了对龙啸云势力的评估。
结论惊人的一致。
他把三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目光从一份移到另一份。
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节奏很慢。
国务卿赫尔站在办公桌前，率先开口：
“总统先生，龙啸云已经超越日本，成为亚洲最危险的变量。”
“他目前掌控西南五省、中南半岛实际治权，手握完整工业体系和南洋橡胶产区。南洋舰队两艘主力战列舰，整个马六甲海峡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苏联已经被迫作废外鲜卑协议。委员长龟缩重庆，手里只剩几个残败师。不出意外，龙啸云统一中国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中国，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话音刚落，战争部长就皱着眉摇了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军方的直接：
“我不同意把宝全压在委员长身上。”
“那就是个扶不起的空架子！给他多少武器，最后都得送给龙啸云，纯纯浪费纳税人的钱。”
“真要遏制龙啸云，不如直接派太平洋舰队南下，逼他开放马六甲——我就不信，他两艘战列舰敢跟我们整个舰队碰。”
“碰？”
赫尔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反问：
“他掐着全球七成天然橡胶的航道。真撕破脸，封了马六甲，我们国内的汽车厂、轮胎厂、军工厂，全得停工。”
“太平洋舰队再强，能不靠橡胶开船？能不靠轮胎打仗？”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没人反驳。
这是死穴。
龙啸云手里握着的不是几艘船，是整个西方工业的命门之一。
罗斯福一直没说话。
他翻着战争部的报告，目光停在兵力估算那一行。
几百万。
这个数字让他沉默了好几秒。
美国本土常备军加国民警卫队，满打满算也才一百多万。
一个中国地方军阀，手里的部队比整个美国陆军还多。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打过硬仗。
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幕僚。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经过了算计：
“我们要的，不是让委员长打赢。”
“是让龙啸云，不能轻易统一中国。”
“亚洲需要一个分裂的中国。”
“不是一个统一的、手握几百万现代化军队、还攥着全球橡胶产区的超级强国。”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笃定：
“给重庆武器，让他们自己流自己的血。美国不用派一兵一卒。”
“告诉代表团，援助可以给，但每一颗子弹都要收费。”
“中国市场必须全面开放——我们不要领土，要关税，要内河航权，要投资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南五省的位置，语气冷了下来：
“龙啸云不会让美国资本进他的地盘。那重庆控制区，就是我们必须钉死的滩头阵地。”
“它不是盟友。”
“是一条看门狗。”
屋里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懂了。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