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远东司谈判室。
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两侧各摆着一排椅子。
墙上挂着历任国务卿的肖像,华盛顿的画像在正中央,目光威严地俯瞰着全场。
宋子文带着代表团坐在左侧。
面前摊着那张空白的条件清单。
纸页干净得刺眼。
美方代表团坐在对面,赫尔亲自带队,旁边跟着商务部长和战争部副部长。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草案,封面上印着统一的字样:
《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草案)》
赫尔把一份草案推到宋子文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像递一份例行公事的文件:
“宋部长,这是我方起草的协议草案,请过目。”
宋子文翻开草案,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一条:重庆控制区对美国商品全面开放市场准入,关税由中美共同商定。
他眉头微微一皱。
第二条:美国企业享有自由投资、设厂、经营权,不受行业限制。
他指尖,慢慢攥紧了纸边。
第三条:美国商船享有长江及其他内河自由航行权。
他呼吸顿了半秒。
第四条:美国航空公司享有民用航空过境及商业经营权。
他抬起眼,看了赫尔一眼。
第五条:美国公民在重庆控制区内享有领事裁判权。
他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冷了:
“赫尔先生,领事裁判权?这是对中国主权的严重侵犯!”
第六条:美方每月提供轻武器补给,每三个月完成十个美械师的整备,持续两年。物资从菲律宾吕宋岛美军仓库就近调集,经仰光走滇缅公路入境,首批二十天内到位。
他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
十个师,轻武器。
没有重炮,没有坦克。
可就算是轻武器,也比中央军手里的老套筒、汉阳造强十倍。
吕宋岛调货,二十天就能到。
远水解不了近渴,可近水,能救命。
第七条:本条约适用范围为国民政府实际控制区,不含西南军政委员会辖区及南洋特别行政区。
看到这一条,宋子文的手指,猛地停在了纸上。
很久都没有动。
这不是让步。
是美国人默认了。
默认西南五省是龙啸云的地盘。
默认他们的条约,管不到那里。
他作为中国中央政府的代表,坐在谈判桌前,却要眼睁睁看着别国,把自己国家的领土划成两半。
而他连一句“全国统一适用”都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龙啸云的炮管,比外交辞令硬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草案。
抬起头看着赫尔,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这份草案,除了军事援助条款,其余六条,都是对中国主权的侵犯。”
“关税自主、内河航行权、领事裁判权——我们花了二十年,才从列强手里一点点收回来。”
“现在,要全部交回去?”
赫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在讲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宋部长,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必须提醒你几个事实。”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苏联援助已全面冻结,你们没有第二个外援渠道。”
第二根手指:
“第二,龙啸云的部队正在往豫西推进,重庆的军事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份条约不涉及任何领土割让——我们只要求经济权益。”
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约仅限你们实际控制区。西南和南洋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放下手,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
“我们不是在逼你们签字。我们是在帮你们。”
“吕宋岛的库存武器,二十天就能运到前线。”
“但美国不是慈善家。纳税人的钱,需要回报。”
宋子文沉默了。
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看着草案上的条款,脑子里反复响着委员长临行前的那句话——
“不要再割领土了。”
是没割领土。
可关税、内河、航权、投资、领事裁判权……
这些加起来,比割一块地还要沉。
一块地,丢的是脸面。
这些条款,是把整个控制区,变成美国的经济殖民地。
可他也知道。
不签,就没有援助。
没有援助,重庆撑不过今年。
“我们有修改意见。”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关税条款,能否设定上限?内河航行权,能否限定特定航段?投资行业,能否排出负面清单——”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双方逐条拉锯。
美方在关税上限和航段限定上,做了些技术性让步。
关税最高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内河航行权限于重庆至宜昌段。
但所有核心条款,寸土不让。
领事裁判权必须保留。
投资行业不设限制。
航空权全面开放。
轻武器补给方案不变,吕宋岛发运,持续两年。
宋子文在每一条上,都拼尽全力争取了微小的修正。
可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修正,改变不了条约的本质。
就像在卖身契上加几条备注。
改了格式,没改内容。
他停下笔,看向赫尔:
“事关重大,我需要请示国内。”
赫尔微微颔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