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阿萨拉是什么?”
赛伊德皱眉。
“阿萨拉就是阿萨拉。”
渡鸦对此回答不置可否。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我刚被关进潮汐监狱那几年,每天都趴在那个玻璃笼子里,看着电梯井里那些生了锈的钢缆和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墙壁。我在想,为什么我明明是伊塔克,是阿萨拉的王子,却要失去自由?我明明是那么地爱片土地,又是那么地爱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可为什么偏偏是我遭受背叛,承受如此苦痛?我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无助,甚至我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对象。所幸,我还有她……”
渡鸦蹭了蹭那只黑鸟的后颈。
“其实她一开始并不会说话,但是她能陪着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可突然有一天,就在我向她倾诉我的痛苦时,她开口了。”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疯了,尽管我当时确实疯了。她告诉渡鸦,这个世界原本只是一个游戏,一个虚拟的世界。而我一开始是不信的,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可为什么我的痛苦如此真实?”
“可后来我又信了。因为如果这世界不是一场游戏,我的命运又怎会如此drama,如此的……荒诞。”
他停了一下,把黑鸟托起来,让她与自己平视。
“她后来又告诉我,她是一位玩家,拥有一个标签,叫‘阿萨拉’。”他把黑鸟放回膝上,“渡鸦问她,阿萨拉是什么?她说是她的阵营。渡鸦又问,那渡鸦呢?她说渡鸦也是阿萨拉的。格赫罗斯呢?格赫罗斯不是。哈夫克呢?哈夫克当然更不是。那时候渡鸦就想——哦,原来在‘游戏’的规则里,渡鸦和那些在街头被哈夫克抓走的平民,和那些被尤瑟夫征去当炮灰的士兵,和那些在工地上被榨干的工人,都是同一个阵营。渡鸦是王子,他们是百姓。渡鸦被关在笼子里,他们在笼子外面。但说到底,我们都是阿萨拉阵营的。”
他歪了歪头,看向赛伊德。
“可是二位,阿萨拉到底是什么?”不等回答,他又自己接上,“我想破了头,想了很久都能没想出,为什么要如此定义?而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出时,我的小宝贝儿又跟我说,她的标签变了,她的阵营不再是阿萨拉了。”
渡鸦站起身,抱住头,表现得很激动:“我当时又疯了——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会变呢?它凭什么变呢?!她又跟我说,‘阿萨拉’变成‘新阿萨拉’了。”
“新阿萨拉……新阿萨拉?新?新在哪儿?怎么就变成新的了?”
渡鸦放下手。
“我当时真的想了很久,因为我其实也想要一个新的阿萨拉,一个反过来的、彻底陷入混乱的阿萨拉。人人手中有枪,人人自危,人人为了活命必须变得更强。弱者会被淘汰,强者会活下来。而在混乱的尽头,当所有旧的规则都被打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会重新坐在一起,用枪指着彼此的脑袋,达成一种……新的公平——这难道不是一个因混乱而自由的新阿萨拉吗?”
“荒唐。”赛伊德沉下脸,“我绝不会允许阿萨拉变成你说那个模样。”
渡鸦却没管他的威胁,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可我当时还在潮汐监狱里啊,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做,它为什么会变?我对此非常不解,我又疯了一次。我的小宝贝儿在次期间离开了一趟潮汐监狱。回来时我问她,什么时候变的?她说,就在几天前。渡鸦又问,为什么变?她说,因为你。”
渡鸦直勾勾看向赛伊德。
“她说因为你打进了马尔卡齐耶。”
“尤瑟夫死了,所以阵营变了。我当时笑了很久,笑到狱警们以为我犯病了。可渡鸦笑完了还是不明白,你推翻了尤瑟夫——然后呢?阿拉萨不还是那个阿萨拉吗?尤瑟夫推翻了迪万当了新国王,赛伊德推翻了尤瑟夫不也是另一个新的尤瑟夫吗?有区别吗?”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你打进王宫,杀了尤瑟夫,这当然是一件大事——但这代表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证明……你很厉害。尤瑟夫是死了,可王室还在。王室还在,国王就还在。不管是赛伊德自己当国王,还是塔里克当国王,或者随便哪个傻帽爬出来当国王……阿萨拉应该还是那个阿萨拉,不该变的。所以渡鸦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小宝贝儿的阵营会变成‘新阿萨拉’?就因为尤瑟夫死了?那也太不‘新’了。”
“然后她又说,我家炸了,王室没了。哦——她真的很不礼貌,但我当时没空和她计较,我急不可耐地搞来了最新的报纸,但是最新的还是上个月的。我不得不花了点时间,终于搞来了最新的报纸,然后我就看到了‘赛伊德叛出新政府’。”
“我说‘天呐!这个世界真的是个游戏!不然怎么会如此荒诞?!’赛伊德把尤瑟夫杀了,然后自己退了出去。塔里克没有接王位,而是搞了个共和?那个我如此憎恨的‘王室’,那个曾经理所当然地统治了阿萨拉上千年的‘王室’——就这么没了?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甚至还没能证明我的理念才是新的,才是对的,它就这么盖章定论了?”
“不行,我必须要证明一次,我才是对的。可是我出来之后,翅膀都扑腾冒烟了,还是没能掀起哪怕半点浪花。而您,赛伊德,您一直都是阿萨拉的救世主,我——”
“不,我从来没有自诩过是救世主。”赛伊德打断了他,“我始终相信能救阿萨拉的从来只有阿萨拉人。他们之前只是因为怕而不敢,我和苏格拉底不过是推了他们一把。”
“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尊敬您!赛伊德先生,或许你远不如那位苏格拉底先生有智慧,但是我最敬重的依旧是您!即使这个世界是个游戏,我依旧尊敬您。”
渡鸦弯腰,行了个一个礼。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游戏,阿拉萨也从不是游戏,我更不需要你所谓的尊敬,我只要你不搞出乱子。还有,你啰里吧嗦一大堆,到底想说什么?”
渡鸦把黑鸟放回肩头,重新站直,整了整大衣的领子。
“不,渡鸦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最后再确认一下,您究竟是苏格拉底还是赛伊德……以及,我要向您彻底摊牌,毕竟我们马上就要推动一件足以改变整个阿萨拉,不,是新阿萨拉的大事,我不想我们之间还存在着隐瞒与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