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一眼似乎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追兵的脚步声从巷尾逼近。
凯来不及多想,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南侧有装甲车,北侧有步兵,追兵正在从巷尾压过来。
唯一还能走的方向是东侧,但那里有几个小孩,如果从东侧突围,他们一定会被波及。
“回头!”
凯猛地转身,朝来时方向冲回去。
罗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声“希望我女儿不要这样”什么的,紧跟在凯身后。
其他队员没有犹豫,同时改变方向。
子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后背飞过去。
凯启动了外骨骼,跑在最前面突围。
他突然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被旁边的罗伊一把拽进掩体。
泰瑞朝追兵的方向连开数枪,又扔出了颗雷,逼退了追上来的步兵。
“我没事!”凯咬牙重新站起,“跟我走!”
他们一头扎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越跑越窄。
两侧的楼体被几天前的炮火削掉半边,碎砖和钢筋从断壁里戳出来。
凯强忍疼痛跑在最前面,罗伊跟在他身后,泰瑞扛着轻机枪断后,剩下的队员稀稀拉拉散在队伍中段。
每个人身上都挂彩,弹药也快见底。
所幸他们从哈夫克封锁线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沿着这条不知名的窄巷往东跑了将近十分钟,身后的追击声终于渐渐远了。
罗伊在一处被炸毁的店铺前叫住了凯,把他按了进去,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躲了进去。
罗伊解开凯身上战术背心的肩带,检查完伤口,松了口气。
子弹没有留在体内,不过肩胛骨下方被犁出一道一指深的血槽,血顺着后背淌下来。
罗伊给凯扎了一针激素枪,又从急救包里翻出止血粉撒上去,拿绷带往伤口上缠。
“你运气不错,没伤到骨头,比你左腿那次轻多了。”
凯没接话,闭着眼靠在墙上喘气。
泰瑞蹲在巷口警戒,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郑重说道:“你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主会保佑你的。”
凯睁开眼正要说什么,耳边忽然听到动静,脸色一变。
巷尾方向再次传来装甲车的低沉轰鸣,紧接着是步兵密集的脚步声,正在快速往这边压。
泰瑞端起机枪朝巷尾扫了一梭子,罗伊来不及固定绷带尾端,一把拽起凯就冲了出去,众人再次往巷子深处跑。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阿萨拉当地语的交谈声。
“前面有人!”
凯猛地举起拳头,所有人同时停下。
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
那几个原先在另一处踢球的半大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阴影里,打头的正是凯之前看见的那个个子最高的男孩。
他光着脚丫踩在地上,一边颠球,一边直直盯着凯。
凯见状愣住了。
那孩子脚下稍一用力,球飞起,被他夹进臂弯,突然转身朝巷子深处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脏兮兮的手含在嘴里,朝巷子另一头吹出一声哨响。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着。
“他让我们过去!”
罗伊第一个反应过来。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在身后传来。
凯不再犹豫,放下枪朝那孩子冲了过去。
整支小队紧跟在他身后。
巷口豁然开朗。
凯率先冲出巷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从两侧居民楼的门口涌出来,从巷子拐角的阴影里钻出来,从那些低矮的窗户里翻出来,男女老少都有
凯等人见状心中一沉——他们不是援军,手里没有枪。
可他们手里有别的东西。
有人背着一捆刚从墙上拆下来的木柴,有人拖着半截还在冒烟的橡胶轮胎,还有人扛着装满碎石的麻袋,有人怀里抱着铁桶,里面装满了就地捡起的砖头。
他们呼喊着凯等人听不懂的话涌向巷口,把那些燃烧的木柴、冒着黑烟的轮胎、装满碎石的麻袋和砖头堆在哈夫克追兵冲过来的方向。
火苗舔上木柴的边缘,浓烟腾起来,混着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在巷口拉出一道呛人的烟墙。
一个中年男人把一辆手推车推到路中间掀翻,车斗里的碎砖头哗啦一声倾泻下来。
二楼有人探出身子,随后沙土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的灰。
哈夫克的装甲车被那道燃烧的屏障拦住,于巷口刹停。
机枪手探出身子,枪口对准巷口的人群,却不敢在次敏感时期对平民开枪。
那群人也没有散,将凯等人护至身后。
那个高个子男孩夹着那破皮球绕过凯,走到众人前面。
他没说话,用脚又颠了两下球,最后猛地跳起,一记凌空抽射。
球越过火墙,正中那名机枪手的脸。
男孩落地,见状得意一笑,又冲那群士兵伸出大拇指,然后缓缓扭下。
——
克鲁格靠在沙发上,电视声音被他调小了些,但还在继续。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电视传出的声音渐渐模糊。
他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睡过去。
窗户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将他好不容易聚起的瞌睡惊走。
他不想理会,准备强行再睡。
但那阵嘈杂不仅没停,反而越演越烈。
克鲁格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张嘴就想骂。
但他愣住了。
克鲁格最先看见的是烟。
不知从哪个方向升起来的黑烟,不止一处,正翻滚着往上涌,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拉出一道道醒目的烟柱。
克鲁格随即看见了那阵愈演愈烈的嘈杂从何而起。
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股低沉且持续不断的轰鸣,就像曾经汛期时的乌姆河。
最后,他看见了红色。
一面接一面的红色旗帜从巷口涌出来,从楼顶垂下来,从窗户里伸出来。
它们有的是整块的布料,有的是拼在一起的衣服,有的只是用红颜料将旧床单上染红。
没有一面旗是相同的,显得极乱。
但每一面又都是红色的,每一面都画上了阿萨拉那个经历过无数次修改的国徽。
人们举着旗帜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汇进主路,最终化作了一条咆哮着的红色乌姆河一路向南——向着那个正在举行盛大发布会的地方,向着那个所有人曾经都以为将永远屹立不倒的不周山——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