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仕外城区。
克鲁格晃悠悠地床上爬起来。
缓了一会儿后，感觉有点口渴。
他拿起床边的假手岸上，打算倒杯水喝。
水壶里还有点昨晚从楼下公用水房打的，一夜过去已经不热，温吞吞的，还带着股怪味。
他打开了电视。
所幸克鲁格所在区域没有停电，屏幕亮起来就是哈夫克新闻频道的发布会实况直播。
镜头扫过红毯和深蓝色旗帜，西装革履的宾客们在签到台前握手寒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现场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调激昂地像是在宣布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天。
罗米修斯出现在画面中。
克鲁格一边倒水，一边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罗米修斯那会儿。
当时是在航天城的某年年终评估会上，那时候他还是人力资源主管，坐在靠前的位置。
罗米修斯在会上做了一次简短的发言，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是关于脑机接口项目的进展和人员需求的。
会后罗米修斯主动过来跟他握了个手，说科研部门需要扩编，希望人力资源方面能优先配合。
如果自己现在还是人力资源主管，手也没断的话，那自己这会儿应该也能坐在巴别塔的发布会现场，穿着一套高定西装，手里端着香槟，和那些受邀嘉宾一起鼓掌——
水溢出来了。
克鲁格急忙放下水壶，拿起抹布擦拭水渍。
好吧，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他曾经也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盛会，而现在的他已经连靠近巴别塔的资格都没有了。
前几天安全部找他谈过一次话，说是怀疑他和拼好兵有来往。
德穆兰的嗅觉还是很敏锐的，因为克鲁格真的和渡鸦有过来往。
尽管安全部一时拿不出证据，但他们也不需要证据。
于是克鲁格又一次被停职，并被迁到了这间离巴别塔更远的外城区临时住所。
安全部的人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也没有告诉他停职审查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有结果。
也许等来的不是复职通知，而是一份辞退函。
谁知道呢。
克鲁格叹了口气，把假手拆下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居民楼。
巷子里没什么人，很安静。
平时这个点，楼下那条主路上至少会有几辆快散架的摩托车经过，偶尔还有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巷口会有几个半大少年会蹲在墙角分拣废金属。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克鲁格在窗边站了片刻，想着大概是发布会期间哈夫克加强了外城区的巡逻，把那些人都赶走了。
他没深想，把窗帘拉上，关掉电视重新躺回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但是太安静了，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后，他反而有点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一遍后，他干脆还是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视——
脑机发布会现场。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罗米修斯站在巨幕前，身后那个被绸布蒙着的展示台仍在等待揭幕。
他端起手中的香槟杯，用指节敲了敲杯沿。
台下数百名受邀嘉宾纷纷停止了交谈，所有的目光都聚向舞台中央，配乐的弦乐组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罗米修斯高举手中香槟。
“各位来宾，让我们举杯。”他一只手拽住那块绸布的一角，“我们正在重塑与世界的连接方式。现在，就让我们揭开未来的面纱，RELINK脑机——”
展示台上的绸布被揭开，玻璃罩下的展品在灯光中显露出全貌。
台下爆发出了开会至今最热烈的掌声。
展厅后排，佐娅·庞琴科娃端着香槟杯，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借着掌声的掩护微微偏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说话。
“凯，你们那边还要多久？”
耳麦里传来一阵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喘息，然后是凯的声音，语速极快，像是在奔跑。
“比预估的更麻烦。他们在管制区外围布了数道封锁线，安保力度远超预估，我们被反包围了，你那——”
“狼队！右边——！”
佐娅听见凯骂了一声，然后通讯短暂中断。
她耐心等待着。
大约十几秒后，凯的声音重新出现，呼吸比刚才更重。
“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你那边不要擅自行动，接应还没有就位。保持联络，盯着展厅那边的部署。如果有情况提前通知。”
通讯被切断。
——
巴克什外城区，一条几天前被炸毁、还未来得及修缮的巷子里。
凯·席尔瓦把通讯器塞回战术背心的口袋，后背紧贴着一堵被炸塌了半截的砖墙。
他身上有几道划伤，但此刻顾不上处理，耳朵里全是脚步声和无人机旋翼的嗡鸣。
他探出半个头往外扫了一眼。
巷子南侧的主路上，两辆哈夫克的装甲车正沿路推进，北侧的巷口已经被至少一个班的步兵封锁，隐约能看见防弹盾牌从拐角处探出。
头顶的无人机还在来回巡航，每次从他藏身的位置掠过，都会引起一阵锁定的蜂鸣。
“他们正在合拢。”
凯缩回头，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步枪的弹匣。
他身边的队员们散开在废墟的阴影里，罗伊·斯米蹲在不远处，正在给队员们处理伤口。
“……你们知道吗，”他剪短绷带，“我最近本来是休假的。真的，申请都批了。然后他们说‘罗伊，这次行动需要你’，我就屁颠屁颠地来了。现在想想，我可能是上次被赛伊德吓傻了，导致脑子出现了一些问题。”
凯没有接他的抱怨，把弹匣拍进枪身，带着众人抓住哈夫克部队合拢时的空隙，向东转移。
忽然，凯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狼队？”
众人疑惑，顺着凯的目光看去。
在巷子尽头，有几个半大小孩正在此处踢球。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光着脚，在巷子里追着球跑。
球滚远了，其中一个追上去，弯腰捡起来，又踢回来。
领头的凯皱起眉。
哈夫克的装甲车就停在不到两百米外，这几个小孩怎么会在这里踢球？
他们听不见枪声，不知道这里正在交火吗？
就在这时，最高的那个小孩忽然抬起头，朝凯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