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明庆看着老父亲怀中捧着的黑色头盔，一时哑然。
「你回来了啊，老爹，美国好不好玩？」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
柯铭威一声不响地伫立在门口，片刻之後他抱着那个富有科技感的漆黑金属头盔擡起头来，缓缓地看向了柯明庆的脸庞。
柯明庆挑眉，故作惊讶道：「这不是脑成像头盔麽，老爹。」
「对，你怎麽知道这个东西？」柯铭威忽然问。
「那群魔法少女给我看过啊，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在魔法少女里面很受欢迎的，人脉特别广。」柯明庆说，「你哪来的这玩意啊？」
「圆桌会的礼品。」
「哦哦，圆桌会这麽好，去开会还送一个头盔，福利大大滴好。」柯明庆用白烂话掩饰着紧张。
「阿庆，那你戴过这个头盔？」柯铭威接着问道。
他是在圆桌会会议展开的时候才知道的：有一些玩家已经找到能够通过初步检测装置的方法，於是脑成像头盔便成了目前这个阶段揪出玩家的不二之选。
如果想要确保家里没有任何一名玩家，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脑成像头盔往每一名家庭成员都套上一遍。
它就好像最实用的杀虫剂。
「当然戴过啊。」柯明庆一边说，一边朝玄关的方向走去，「不过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怎麽样……」
「那，你在老爹面前再戴一次试试看。」
柯铭威这麽说着，脱下皮鞋，跟进了客厅。
「为什麽？」柯明庆额头上渗出冷汗，轻描淡写地说，「我靠，老爹你不会怀疑我是玩家吧，我们的父子情就这麽塑料？」
柯铭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背影说：
「我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帮我检验一下这个头盔能不能用，我还没测试过它的性能。」
「可以是可以，但别急我得先上个厕所，肚子疼。」
柯明庆漫不经心说着，忽然低低地「嗷」了一声，抱着肚子快步走向客厅的洗手间。
他看着洗手间的玻璃门，心说只要在厕所内放出剧场人偶，跟自己的身体替换一下就可以瞒过脑成像头盔的检测了。
这对他来说也太简单了，都已经形成路径依赖了，此前许多次脑成像大危机，柯明庆都是靠这一招度过的。
他现在熟能生巧了，提前打开手机音频，决定在厕所里播放一段拉稀音效来提升真实度。
可直到走近洗手间的那一刻，柯明庆才发现厕所里有人。
他微微怔了一下，怎麽拧门把手都转不开，於是急忙捂着肚子擡手敲门，心说你们是人有三急，我这是攸关性命啊，能不能赶紧把厕所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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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占厕所这麽久，你是厕所幽灵麽？」柯明庆喊。
过了好一会儿，夏雯娜的声音从洗手间里慢悠悠地传了出来，令柯明庆彻底地绝望了：
「妈妈在厕所里看报纸哦。」
我靠，上厕所看报纸到底是哪一部美国伦理大片里老父亲的习惯啊，老妈你这个外星人能不能不要尽吸收一些奇怪的东西！柯明庆惊了。
「那我去楼上上厕所！」说完，他转身就打算开溜。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哗哗」的响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头头乌鸦形成了幕布，拦在了楼梯口的前方。
柯明庆一怔，心说老爹发什麽神经，上个厕所而已至於麽？原来二姐的疑心是遗传自你的？你们这群厕所杀手真的够了啊！
「夭寿了，超级英雄雨鸦拦人上厕所了。」他嘟哝着，扭过头来，对上了老父亲的目光，「你到底让不让我上厕所？」
「你到底在逃避着什麽，阿庆。」
柯铭威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额头上冒出来黑线，几乎一字一顿地问着。
柯明庆的喉结上下蠕动，他擡起眼来，怔怔地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眸子，柯铭威脸上的阴郁越来越深了，这表情就好像看见家里的橱窗藏着钟表客的怀表那样。
「我，我逃避着拉裤子里啊。」
「不，你必须现在立刻接受脑成像头盔的检查，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不需要多久。」
「我说肚子疼啊，又不是不陪你接受检查！」柯明庆惊了，「老爹你是刚从美国回来水土不服，所以听不懂中文吗？」
「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异能者了，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是必经之路。」柯铭威不留余地。
「我靠，成熟的异能者就该憋着一肚子屎还是炼化肚子里的屎麽？」柯明庆目瞪口呆，「老爹你是真的魔怔了。」
「坐下。」
伴随着柯铭威不容置疑的话语声落下，鸦群开始嘶哑地尖鸣了起来，那片堵住楼道口入口的黑色幕布正躁动着。
父子二人静静对视着，客厅一时间被沉默所笼罩。
「哎哟，哪来的臭乌鸦进我们家了，阿庆你在外面麽？看看客厅是不是进乌鸦了，给他赶出去。」夏雯娜的声音忽然从洗手间传了出来，打破了寂静。
柯明庆仍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柯铭威的眼睛，「如果头盔测出来没问题，老爹你会给我道歉麽？」
「那是老爹对不起你，我一定会给你道歉。」
「行，给你搞得肚子都不疼了。」
柯明庆说着松开了紧按着肚子的手，挪步走向沙发，在沙发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外表看似平静，他这时候已经在盘算着活命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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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算在客厅内创造一具剧场人偶，然後让人偶穿上「镜面服饰」，再利用「移形换影」把人偶和他偷偷换位。
但问题是客厅的哪个地方可以藏得下剧场人偶？盆栽後面？还是冰箱里头？不，冰箱里根本没有这麽大的空间。
柯明庆的手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听着从沙发後方传来的脚步声，他全身汗毛竖起。
「要爆了麽？」他心想，「现在直接逃还来得及，我可以用『真理之扉』那几个技能来尝试逃离老京麦街区，虽然摆脱雨鸦的追杀很难，但不是没有机会的。」
就在这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叮」的一声在死寂的客厅内传开，这会儿柯铭威正站在沙发的後方，静静地操作着脑成像头盔的显示画面。
而柯明庆则是伸出手来，从校服口袋里取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收到的信息。
【茶梨九世：哥哥，你需要帮忙麽？小灰在这里哦！】
一片寂静中，映入眼帘的信息令少年灰暗无光的瞳孔微微一亮。
转机出现了。这已经是他在这绝望的处境之中唯一能捉住的蜘蛛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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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居然正好在麽，真是及时雨啊……也许她能帮得上忙，毕竟她都能把清野樱的身体瞒天过海地藏起来了。」柯明庆心想。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後的柯铭威，此刻柯铭威正专心地捣鼓着手里的脑成像头盔，而那片盘踞在楼道口的鸦群已然褪去了。
它们一只接一只动作轻巧地跃出窗台，回到了长街的电线杆上方。不一会儿，客厅恢复了空空如也的模样，就连一片鸦羽都未留下。
於是抓住这一瞬，柯明庆快速在手机上输入文字，发送。
【柯明庆：进步很大，都会使用标点符号了，你在哪里？】
【茶梨九世：我在家旁边！哥哥，我马上要到家了！】
【柯明庆：挺好的。小灰，你打算怎麽帮我？】
【茶梨九世：我可以像变魔术一样，把哥哥的脑袋和随便一个人的脑袋换一下，这样哥哥就不是玩家啦！】
【茶梨九世：当然，我一定会把脑袋好好地还回去的！这次我不会惹哥哥生气哦，我不知道哥哥对小樱的事情那麽生气。】
柯明庆怔了一下，他已经来不及问小灰为什麽会知道他的玩家身份了，也许在这个魔女面前什麽都不是秘密吧。
他只能祈祷小灰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夏子梨了，当然迄今为止，这二者应该没发生过实质性的交流。
柯明庆担心的是等魔女人格和夏子梨的人格融合之後，他们是否会共享已有的记忆。
但不管如何，现在都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趁着老爹还在调整脑成像头盔的模式，他迅速打字，回复了魔女的信息。
【柯明庆：行，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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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信息的瞬间，柯明庆用眼角余光望去，忽然看见院子的角落正站立一个诡异的人影。
那个简笔画女孩咧着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茶梨九世：我帮哥哥做事，可是要报酬的哦！小灰不是白干事的人。】
发完这条信息，简笔画女孩忽然鼓起面颊。
柯明庆哪管得来那麽多，哪怕魔女要的报酬是让他灭绝超人类他都认了。
【柯明庆：我知道了，哥哥答应你。】
【茶梨九世：嗯，一言为定。】
「你弄好了麽？老爹，怎麽这麽慢啊，你再磨蹭一点我真的要拉在沙发上了。」柯明庆一边催促着，一边发送信息。
【柯明庆：看好我。】
「好了。」
柯铭威说着擡起头来，最後看了一眼头盔後方的显示画面。
然後走近沙发，举起脑成像头盔，把它缓缓地戴到了柯明庆的头顶。
柯明庆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阖上了眼皮，他的脸庞渐渐被头盔的阴影遮蔽，眼前一片黑暗。
他看见了一片黑暗，黑暗中一个白发女孩正趴在床上，点着一盏小夜灯看着书。
「这是，乔瓦尼的视角？」
这一刻，柯明庆忽然感到脑袋一沉。他失神了一瞬，接着一股巨大的昏厥感传来。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道轻轻的低呼声将他的意识猛然唤醒：
「哥哥？」
就在这一刻，他睁开眼睛，失神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间熟悉的卧室。
柯明庆呆怔了半晌，缓缓擡起头来，这才发现他正枕在一个校服少女的大腿上。一双温暖的手臂把他搂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擡起头来，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庞。
简笔画女孩垂着头，正静悄悄地盯着他的脸庞看。
「这是哪里？」柯明庆低声问。
「二楼，哥哥的卧室里。」魔女说。
「我为什麽会在卧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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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客厅里昏倒了，爸爸就把哥哥送到了卧室里。」魔女说。
柯明庆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通过脑成像头盔的检测了麽？」
魔女点了点头：「嗯，我那时候调换了一下哥哥的脑袋。」说着，她忽然擡起手指竖在嘴巴缝的前边，作了一个噤声手势：
「嘘——」
柯明庆不明其意，但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咚咚」的叩门声，柯铭威的声音从房间外传了进来：
「阿庆，你醒了麽？」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醒了的话跟我说一声。」说完，柯铭威的脚步声便逐渐远去了。
卧室内寂然无声，魔女的手指轻轻拂过柯明庆的脸庞。他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直到门缝处重新投入了光亮，才开口问：
「谢了，所以你想要什麽报酬？」
魔女摇了摇头：「小灰帮哥哥——做事，为什麽需要报酬？」
「不。」柯明庆说。
「那，」魔女歪着头想了想，垂眸，对上了柯明庆的眼睛，「哥哥，抱抱我。」
柯明庆从她的腿上坐起身来，伸出双臂，十分果断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抱在了怀中，眼神里没什麽表情。
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该怎麽和这个魔女相处。她只是一个小孩，而每一个小孩的天性里都蕴藏着巨大的破坏力，那是一种天真的残酷。
就像哄小孩那样，他必须巧妙地规避有可能会让小灰发挥出破坏力的陷阱，这样才能安然无事地利用她。
「行了麽？」过了一会儿，柯明庆如是问。
可卧室内静悄悄的，并没有传来回应。
柯明庆愣了一下，随後从她的肩膀上微微侧目，看向了她的脸庞。
这一刻，紮着高马尾的少女忽然睁开了双眼。
夏子梨也微微地怔了一会儿，随後缓缓擡起头来，看向了正把她抱在怀里的柯明庆。
黑暗中，兄妹二人对上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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