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渊妖王乃是内外双修,故而能以人力胜仙。
让人没想到的是,原本被视作破绽的噬月妖王,表现却更加的耸人听闻。
那漫天的血爪,竟是硬生生撕裂了仙躯!
安仁府城内,所有人都是感受到了一抹热气在胸腔内涌动,不受控制地欲要发出欢呼。
但很快,他们便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元渊妖王的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愈发地凝重起来,赤着的上身死死紧绷,宛如随时会扑杀而出的猎豹。
他的反应让众人迅速回过神来。
如果仙人真有这般好对付,元渊大人又何至於沦落到隐姓埋名,蛰伏雍州数十年不敢现身的下场。
夜游神确实不如那虚影表现的那麽夸张。
但在皮囊之下,祂本质上仍旧是不死不灭,凌驾於众生之上的半世仙!
「差的那一点,补齐了吗?」元渊呼吸灼热,轻声发问。
「还没有。」林舒略微摇头。
噬月天狼最终还是让他有些失望了。
百万两恶银,并不够推演出一式山海仙法,即便是最低层次的敕缚永业道,也尚有欠缺。
「好,我来主攻。」
元渊言简意赅说罢,话音还未落下,他的身影已是消失在了天际。
下一刻,肆虐的血浪将那道坠下的狼影给吞没进去。
狠辣的鞭腿直指这头白狼阴仙的脖颈,这一击内,不止蕴含了元婴中期的淬体修为,更是携着元渊的毕生妖力。
从最基础的辉月术法中就能看出来。
齐家擅长神魂手段,但也兼修类似辉月爪术这般的近身搏杀之法。
元渊便是将後者修至大成者。
此刻,他的整条身躯都开始玉化,铺天盖地的月辉穿过白雾,被气血染红,尽数纳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多年前,就是这样的一记鞭腿,宣告了夜游神正式陷入颓势。
而在天地的另一端。
林舒也动了。
显然,两人都知晓趁它病要它命的道理。
哪怕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配合出手,却在无言中默契到了极点。
以元婴中期修为全力催动千脉覆地身,万千条猩红长足自林舒体内暴掠而出,他横踏长空而起,拳如崩山。
长足扭曲狂舞着汇聚,在他的拳峰前方化作了一柄赤色的百丈利刃。
锐利剑锋,携着一往无前的雷霆之势,贯穿了天幕,自下而上刺向那头白狼的脊背。
来自前後两代妖王的联手,一场近乎完美的前後夹击!
元渊将夜游神轰下天幕的刹那,在最难有防备的时刻,这柄千足之剑,将会精准地撕裂祂的泥塑仙身。
天地变换间。
一道沉闷的咔嚓声响彻众人耳畔。
只见那头白狼先是横举左臂,适时地拦在了那条鞭腿前方,最粗暴的撞击下,率先破碎开来的,居然是元渊的右腿。
这尊半世仙梗着脖颈,整张脸皮都在剧烈抽搐。
「吼!」
袖咆哮出声,尖锐利爪竟是反手扣住了元渊的脚踝,沙哑如破锣的嗓音,却是发出了猖狂至极的长啸。
「好徒儿,你知道为师这些年闲得无聊时都在做什麽吗?」
「我或许比你都还要更懂你一些。」
数十年的枯坐,齐公子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其中很重要的一件,就是在脑海中不断复刻当初的那一战。
元渊的行事作风,还有斗法时的习惯,早就被深深印刻在本能里。
「」
伟岸男人的脸色还未来得及变化。
白狼已是猛地回头,双目圆瞪,空着的右手悍然挥拳,以磅礴香火,乾脆利落地砸向了那柄刺来的猩红利刃。
赤色的长足犹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林舒脸色骤变,整个人倒掠而出,即便反应已经迅速到了极点,立刻选择遁入狂风当中,但仅是这香火拳峰的余威,便让他整个右肩都破裂开来,犹如流沙逸散。
「嗬!」
三丈身影傲立天际。
以一己之力同时胜过两大妖王。
即便失去了那虚影皮囊,祂仍是无敌之态!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沉重吐息,齐公子的脸皮依旧在抖动,显然,祂内心的情绪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麽镇定。
自己重现人间的首战,居然被这两头孽畜拖至如此不体面的模样。
这让祂的眼中布满了阴翳。
「阴狱囚天手!」
齐公子并没有放过那青年的意思,袖挥出的右手化拳为掌,五根尖锐指爪虚握。
白蒙蒙的雾气里,突然出现了无数看不清的轮廓。
这些身影遍布森寒气息,阳间之物但凡沾染一丝,都会法力冻结,浑身僵硬。
「死来!」
凡人修士看不懂其中玄妙。
但元渊突然暴起的怒吼,还有他果断碎去了自己的右脚,挣脱束缚,而後癫狂挥拳砸向白狼的举动,却是从侧面说明了这一式仙法的危险程度。
他分明是在这招阴狱囚天手下吃过大亏。
咚!咚!
齐公子脸上硬挨了两拳。
古怪的是,袖那枚栩栩如生的狼头,居然发出了石质造物的闷响,没有血浆流出,反而是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裂痕。
这就是仙人强悍的地方之一。
哪怕抛开权柄和神通不谈,祂们这泥塑神像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世间大部分的生灵,莫说修士,就连仙裔们亦是可望而不可及。
「别急,待为师收拾了他,就轮到你了。」
齐公子残忍一笑,立刻展开了回击。
以神魂术法出名的仙人和大妖,竟是在这安仁府城中,展开了一场类似野兽的搏杀。
天地被白雾笼罩,这是连骤风都禁止通行的禁区。
驭风巡山?
笑话!
此乃阴间之地,山海风火,尽听吾令!
元渊一个愣神,便被那利爪撕裂了脸颊,可他还是忍不住朝着天幕看去。
要知道,按照两人约定的计划,此刻实施还不到三分之一。
可以说真正的斗法压根就没开始。
林舒的表现已经足够优秀,甚至超出了他原本的估计。
但现在不是考核,而是一场生死搏杀。
没有优秀或者差劲的说法,不够就是不够,不够就会丢命!
「还敢分神?」
齐公子嗤笑一声,祂从未享受过这般酣畅淋漓的感觉。
藉助夜游神的仙身,他终於是能一雪前耻,体验全方位镇压这位逆徒的滋味。
至于姓林的小子,就如先前所想的那样。
这里是阴间之地,对方根本没有退路。
「.
「,果然,骤风狂卷升空,却始终冲不出白雾。
在那密密麻麻的身影轮廓的围追堵截下,一袭玄裳终究是被迫显出了身形。
林舒安静看着脚下涌来的恶鬼,感受着浑身血浆的流淌都变得缓慢下来,体表隐藏着的金峰道符,似乎都在这阴间气息下逐渐陷入沉眠。
不愧是半世仙。
就似万法全修,没有丝毫的破绽和弱点。
欲要胜之,唯有先跳脱界限。
「天狼————万魂幡。」
在数不尽的担忧目光中,林舒面无表情,缓缓舒展五指,顷刻间,他的掌心内多出一柄随风摇曳的幽光魂幡。
万魂幡?
齐公子尚未回头,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玩味笑容。
他知道齐家的这件灵宝早就遗落到了对方的手中。
但是用阴司灵宝,来对付一尊执掌阴间秩序的仙官,会不会有点太荒谬了?
但戏谑的嗓音还未出口,这头白狼的脸色便陡然惊悚起来,只因袖的余光瞄到了一缕缕金辉。
这他妈是什麽万魂幡?
若非自恃身份,他已经忍不住要爆粗口了。
身为阴司仙官,那些陨落生灵的亡魂,无论是人是兽,皆受的管制。
但那一道道接连出现在天幕中的庞大影子,这群身披金甲,手执长戈,漠然俯瞰着凡尘的东西,显然已经不能称之为简单的亡魂了。
密集的军阵犹如天兵神将,如长龙般在青年的身後排开。
随着林舒的视线移动。
「吼!
」
一道直冲云霄的整齐低吼声,乾脆利落的震碎了无数的阴影轮廓。
金辉如烈日,白雾似油脂般消融。
就连齐公子都感觉到了背部刺痛,那些犹如刀锋的目光,就好似无声的问责。
百鬼日行,阴司无序。
该当何罪?
林舒眼眸低垂,嗓音泛寒:「杀!」
伴随着话音落下,万千身影犹如金光大河,从天幕奔流而下。
「还敢分神?」
元渊按捺住心中震撼。
他虽然知道林舒手握山海异宝,但对於这种东西,他也是只闻其名,还是首次看见此等宝物全力催动下的威势。
狂笑声中,元渊将这头白狼按翻在地,拳如雨下。
随着这些金甲身影汹涌而来,将两人尽数覆盖进去,他染血的脸上涌现出止不住的笑容。
那个打平的计划,已经完成一半了。
此刻,俊秀青年立於云端,手执魂幡,犹如统帅那般,指挥着千军万马朝下方杀去。
反而夜游神,壮硕身躯却只能在地上狼狈打滚,胡乱挥动双臂,勉强抵御着斩来的长戈。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哪个是仙官,哪个才是大妖。
「孽畜!你敢假造阴神军阵!」
齐公子从未想过,自己以仙人身份归来,会落到如此不堪的情形。
袖双目血红,脖颈被那蝼蚁般的男人死死掐住。
「我觉得他比你靠谱多了。」
「如果当初跟我一起动手的是他,夜游神现在应该还躲在某处重塑仙身。」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那麽的废物————所幸有他,让本王有机会体验一下亲手斩仙的滋味。」
四目相对间,元渊嗓音急促,兴奋到颤抖。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根粗大的脖颈上面,虎口崩出血痕,却仍旧不肯松手。
「你应该不会像当年那样求饶吧?」
「..
」
面对着元渊的接连挑衅。
齐公子的眼睛却渐渐从暴怒的赤红变回正常。
哪怕被扼住脖颈,祂的声音依旧浑厚:「你在刻意激怒我?」
壮硕的白狼身躯放弃了挣扎,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徒儿,你始终还是没想明白一个问题,为师能替代那老东西,就是因为我比祂强。」
「是从任何方面,都比祂要强!」
「为师心底永远清楚,无论是得失,还是恩怨,诸如此般东西,都需要先赢了才有意义。」
随着白狼一字一句吐出的话语。
元渊心底忽然发沉。
紧跟着,他重新听到了那道令自己胆寒了数十年的声音。
「阴司,渡亡魂————」
白狼的眼眸被月辉占据,整张脸庞变得无悲无喜。
紧跟着,祂的身躯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当元渊发现自己双掌捞了个空的瞬间,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自己和齐公子分隔两界,也就意味着这一招不是朝他来的。
混乱的安仁府城中,白雾席卷大地,伴随着巨大的轰鸣,一道幽黑的拱门迅速从地表升起。
齐公子的身影飘忽不定的掠出,而後立在了那道拱门的前方。
随着他身影一同变得虚幻的,还有天幕中的青年。
两条漆黑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经跨越了空间,牢牢地绑在了林舒的双臂上面。
三丈高的白狼佝偻着身子,宛如牵着绳子放牛的牧人。
祂最後一次回头,是戏谑的看向了元渊,充满深意地沉声笑道:「等我回来。」
随後,齐公子慢悠悠地踏入了那道幽黑拱门,跟着祂一起消失的,还有手持山海异宝的噬月妖王。
白雾尽散,整座安仁府城瞬间恢复了原样。
除去断壁残垣之外,就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那般。
「林舒!」
余笙腾飞升空,慌乱地四处寻觅。
可无论她如何大声呼喊,苍穹中都没有半点的回应。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麽平白消失在了人间,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来过这片凡尘俗世。
「我的林舒呢?」
余笙猛地掠至元渊身旁,泛着泪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掌用力摇晃着对方的肩膀。
群妖纷纷而至,全都焦急地盯着这位大人。
「爹!」直到素心的一声尖锐呼喊。
男人身形略微摇晃着回过神来,眸光怔滞地扫过众人,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轻声道:「计划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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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计划————你快说啊,什麽计划?」余笙浑身都在颤抖,在有精血相连的情况下,她是第一次彻底失去了对林舒的感知。」
,,元渊没有再回应,只是眸光无神地看向那拱门的方向。
其实两人商量好的事情很简单。
因为对付仙人本就没那麽复杂,亦或者说,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总共只分三步。
首先肯定是要抗住齐公子的第一波攻势,这是最基本的条件,如果办不到这一点,剩下的都是空谈。
至於第二步,就涉及到了当年的那场大战。
在那个时候,或许是因为仙人对妖物太过轻蔑的缘故,元渊仅凭自己一人,就达到了今天同样的效果。
正当他以为胜券在握,仙人不过如此之时。
夜游神则是舍弃了以法力相斗,改用出了属於仙人的权柄。
也是那道漆黑的拱门。
元渊莫名就去往了阴间,在那里,他引以为豪的妖力和体魄都失去了效果,只剩下那头白狼以最残忍的方式撕咬自己的神魂。
猝不及防之下,他败得极惨,乃至於痴傻以後都难以忘却。
正因如此,所以元渊才会告诉林舒,胜算为零。
没有人可以在阴司战胜一位仙官,那根本不是多一点修为就能改变的事情。
而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
在之前的经验加持下,元渊有信心能在魂魄被撕碎以前,耗尽齐公子的心力。
所以从最开始,林舒就没有施展全力,为的便是尽量降低存在感,而且从头到尾与齐公子保持着距离。
噬月天狼的法力,早已尽数灌入山神宝辇当中。
只等元渊和对方在阴司中厮杀而出。
当其精疲力竭自阴司归来的刹那,等待的将是那件灌满了法力的山海异宝,以山神宝辇之威,彻底撞碎袖的仙身。
尽管仙人不死不灭,但重塑仙躯也需要时间。
这就给了群妖更多转圜的余地。
也就是所谓的「打平」。
於情而言,元渊是背叛了齐公子的「逆徒」,更是在多年前对其赶尽杀绝,乃是十足的仇人。
从利益来看,林舒是齐公子的分魂,他的每一分损失,都会影响到齐公子的收获。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被拽入阴司的都该是自己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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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渊妖王沉默闭上了眼眸。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齐公子真的是受限於血脉桎梏,抛开这一点,对方要比当年的夜游神难对付太多。
足够贪婪的同时,却又能保持极度的理智。
雍州没人比祂更贪,也没人有祂那麽能忍。
鱼跃龙门,从此再无阻力!
周遭沉寂无声。
就连素心,都是第一次在爹爹的脸上看到这般绝望的神情。
首位敢於对仙人出手的大妖王,最终却是在一位仙裔面前感到了无能为力。
只可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齐公子临走时的笑声所吸引。
所以没人注意到,就在那两条铁链缠上胳膊的刹那,天幕中的林舒,却是缓缓用双掌搓揉着脸颊,长出了一口气。
他需要以手掌来遮掩唇角抑制不住的笑,俊俏脸庞上,眼底更是洋溢着一抹难以言喻的贪婪。
终於上当了————
既然仙裔能夺舍半世仙位。
那妖凭什麽不行?
林某出黑水城,取墨蛟剑镯,入雍州关,夺山神宝镜。
没道理进了雍州,反而放着最好的宝物视若无睹。
好东西,有德者居之。
为了避免被齐公子瞧出端倪,林舒甚至对元渊都有所保留。
百万两恶银,二百两业火金精砸出来的山海仙裔,正是他专门为了此刻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