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修为一路攀升,林舒的初衷始终没有变过。
所求之物仍旧是先安身,再去考虑别的东西。
可这简简单单的「安身」二字,却愈发地复杂起来。
他最开始的想法,不过是想要拉拢素心,多几个帮手,大家一起对付齐公子。
典型的街头生存之道,双拳难敌四手,人多就是硬道理。
但後来,他却逐渐发现了不对劲。
特别是在去往大顺朝,眼界得以开阔後,林舒察觉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齐公子只不过是个仙裔,即便杀了祂,自己和群妖的困境还是得不到解决。
上仙巡检,没有齐公子,也会有龙宫族裔及其一众麾下,对没有势力背景的妖众展开清扫。
解决方法也不是没有。
至少加入天妖府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种方式只能救下寥寥几人,譬如自己和余笙,元渊和素心。
至於那些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为噬月妖旗卖命的人,徐老和谢语棠等人,还有半路加入进来的钱亦儒,乃至於烬河为首的诸多妖君————
无论是实力还是天资:他们都暂时够不上天妖府的门槛。
林舒自认不是什麽心慈手软的人。
但也不会因为踏入了元婴境界,有了脱困的渠道,便忘记这些人曾经对他的帮助和照顾,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为了「大局」考虑,将之舍弃掉。
况且从天妖府的表现来看,寄人篱下也绝非长久之计,很可能还会引出新的麻烦。
他迫切地想要思考出一条新的破局之法。
可不管是珩水龙宫,还是更高层次的所谓上仙,似乎都不是靠着善功恶银就能短时间追上的存在。
打不过,还想活,该如何是好?
林舒最後从齐公子的经历中得到了一丝提醒。
如果自己也能拥有「官身」呢?
妖王拼上性命也护不住的东西,那就让半世仙人来护!
求人不如求己。
这就是他先前跟元渊所说的,尝试着寻找的更可靠之路。
但欲要夺舍夜游神,那就得重现当年的场景,让自己站到数十年前齐公子的位置上面,做对方曾经做过的事情。
不止林舒对其中奥秘一窍不通,就连元渊这个当初的另一位亲历者,也不太了解仙人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依靠齐公子,亲手带自己来到这个「位置」上。
「」
元渊的计划失败了,但此刻,林舒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他终於来到了阴司。
而接下来,就得搏命了。
跨过那道幽黑拱门的过程,对於林舒而言,就像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整个人变得精疲力竭,浑浑噩噩。
他的身子变得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却又莫名地飘忽不定,不受控制地朝着上方涌去。
周遭是空虚沉寂的黑色,浓郁的白雾呈现出絮状,遮住了视野,让人看不清前路。
林舒努力适应着这种变化,回过神来的刹那,首先映入眼帘的,乃是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青年的姿势好似泡在水中,发丝轻轻拂动,眼眸紧闭,略微垂首。
对方身着玄裳,身形顾长,白净俊俏的脸庞上,眉尖轻轻蹙紧,蕴着极为明显的不适。
而在他的双臂上,正缠着两条森寒的铁链,锁链的另一端高高悬起,没入了茫茫的絮状白雾当中。
在这麽近的距离下,亲眼看见「自己」,无疑是一种颇为诡异的体验。
仅是扫了一眼,林舒便明白过来元渊当年是怎麽输的了。
内外兼修的大妖王,也顶不住魂魄被抽离出身躯啊,一身的倚仗难以施展。
说实在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活着逃出去,就已经足够让人佩服了。
就例如现在,林舒直勾勾地盯着青年的手掌,视线落在对方指间的纳戒上,他很清楚里面放着两件山海异宝,却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来。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本神话。
里面有一只天生石猴,先是飘洋过海学了通天的法术,又朝着龙宫借来了坚不可摧的兵器。
此般神通广大之辈,却在醉酒後,被阴差引着魂魄入了地府。
当然,那猴子都变成游魂了,还能从耳朵中掏出兵器大闹地府。
林舒在稍作尝试以後,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本事,他甚至无法回到这具就在下方的身躯当中。
很快,他的前方响起戏谑的笑声。
「我说过,我已经赢了。」
衣不染尘的翩翩公子傲然而立,手中攥握着铁链的另一端。
他并非在跟林舒对话,而是向着旁边的一团混沌发笑。
夜游神亲眼目睹了一切,浑身透着浓郁的哀意,这群让祂向来瞧不起的孽畜,最後果然也没让人失望。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堪大用。
别看两妖出招狠辣,还祭出了异宝,实则根本没有伤到齐公子的魂魄。
「老东西,年纪大了,就把位置让出来,瞧瞧我是怎麽当好这尊仙的。
齐公子笑容更甚,眼底却泛起森森寒意。
显然,先前在阳间的遭遇早已激怒了祂,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盘,必定是要好好清算一番的。
「很不错的魂魄,比我想像的还要雄浑得多。」
「但不管你是什麽出身,来了这里,就得乖乖给本尊跪着。」
祂呼吸略显急促,望着那道脱体而出的神魂。
不愧自己当年冒着巨大风险,也要截下这具身躯,对方以修士之身,在失去了道纹心脏的前提下,还能凝练出如此强大的神魂,甚至不输银瞳白狼一族的元婴仙裔。
这是何等的天资!
现在,这具身体连带着对方的魂魄,都要归自己了。
「事到如今,莫非还心存妄想吗,给本尊出来!」
齐公子双臂募地发力,铁链动荡间,那道已经离体一半的魂魄,再次朝外面抽离了许多。
夜游者,半世仙位,司引渡亡魂之职。
的厉斥声中,仿佛携着某种镇压之力,乃至於可以直接震散亡魂。
「我寿元未尽,你强行将我引往阴间。」
可在这般威压下,林舒却忽然开口问道:「应该不合规矩吧?」
「规矩?」
闻言,齐公子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不加掩饰的讥诮,嗤笑道:「你马上就会明白,在这里,本座的话就是规矩。」
林舒的注意力并不在对方身上。
大家都是想着篡位的,装什麽大尾巴狼,估计这位齐公子自己都不懂阴司的规矩。
他的余光始终盯着旁边那团混沌的灰雾。
那应该是已经被撕扯到失去原本模样的夜游神。
自己死後,下一个应该就是这尊半世仙人了。
如果真有什麽转机,对方不至於坐以待毙。
这也就意味着,齐公子的判断是准确的,夜游神的权柄,足以在这片地方当个土皇帝,不受旁人管制。
既然如此————
林舒眸光变得幽深起来,不再反抗那抹来自铁链的伟力。
他原本已经被抽出半截的魂魄,一寸寸地往外涌出,最多再过几个呼吸,就会彻底被人从身躯中剥离出来。
齐公子的神情也逐渐变得灼热。
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如果换了元渊这个有经验的老妖,势必会奋起挣扎,到时候此獠与旁边的老东西联起手来,说不准还真能伤到祂。
反观林舒,初来乍到,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身为妖孽,居然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到用上仙来威胁自己。
「我会让你知道,背叛本座的下场,元渊曾经体验过的东西,你都会一分不少,乃至於数倍於他的品尝一遍。」
唇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双臂倏然扯动间,那条魂魄终於离开了身体,沦为了待宰羔羊。
有些可惜的是,林舒就像是被吓傻了似的,脸上仍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一言不发地投来目光。
齐公子瞳孔微缩,突然觉得手感已经不对。
这小子分明已经离体而出,但身下似乎还连着别的东西。
嗤嗤!
又是类似於滚烫的溅油声响起。
林舒赤着的双足间,泛起了漆黑的幽焰,这显然不属於正常修士的情况。
但事已至此,齐公子又怎麽可能收手。
「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他再次发力,俊美容颜间凭空多了几分狰狞。
轰隆隆—
林舒的神魂被巨力拖拽着,倏然拔高至上空,他没有掐动什麽法诀,因为体魄早已被阴息冻僵,浑身法力不得寸动。
他也没有像元渊那样,以魂魄的状态扑杀上去,与这阴差做殊死一搏。
林舒只是安静而立。
先前涟漪般的焰花,在齐公子的发力下,被猛地从那具身躯中抽出,化作了万丈巨浪般的火海,托举着那道飘荡的神魂。」
齐公子呆滞地望着天幕,死死盯着这道被亲手扯出来的巨影。
汹涌的黑色火海中,突然亮起了两道红芒。
如灯笼,似血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募地反应过来,这是一双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眼眸。
当血色眼眸出现的刹那,火海开始扭曲,逐渐变成了仿若山岳般巍峨的身影轮廓。
一头额生双角,眉心金纹的巨狼!
赤芒开始凝实,血眸中有了瞳孔。
黑焰是它的毛发,迎风而动,粗壮的四足如天柱般伫立四方。
「呼。」
林舒悠然地立於巨狼的头顶,站在那两枚尖锐犄角的中间。
宽大衣衫涌动,让其精壮的身躯看起来略显单薄。
他略微垂眸,俯瞰着下方如蜉蝣般微渺的身影,终於不再掩饰唇角的笑意。
随着他的动作,噬月天狼亦是缓缓垂下头颅。
黑白分明的乾净双目,和那双血意弥漫的赤色巨瞳,竟是泛起了如出一辙的贪婪和残忍。
清澈嗓音与浑厚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如此诡异。
「我出来了,然後呢?」
」
齐公子脖颈发胀,本能地朝後方退了几步。
见,见鬼了!
祂是横压一代的仙门天骄,是敢於夺舍自家仙人的狠辣之辈。
可在这般巨物的面前,他居然大脑空白,只感觉到了窒息。
手中的铁链仍旧缠在那头恶狼的身上,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这到底是什麽东西?」
不知所措下,齐公子朝着旁边的混沌投去求助的目光。
就如同当年被元渊追杀时那样,本能地把希望寄托於老祖。
面对此情此景,夜游神本该觉得无比解气。
可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歹毒族裔的身上,而是同样怔然地仰望着巨狼,视线落在对方眉心的金纹上面。
下一刻,那道金色竖纹如花般绽开。
连带着下方的皮肉也一起撕裂。
浓郁欲滴的金光,化作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竖瞳。
在竖瞳的注视下。
齐公子身上的衣衫瞬间炸碎,袖的脸颊和体表簌地钻出白色毛发,整个身躯也是不受控制地匍匐下去。
不多时,已是化作一条浑身战栗的白狼。
好似那丧家野犬,正在膜拜狼王。
齐公子很快便意识到了自身现在的模样有多麽狼狈不堪。
强烈的悲愤自心底狂涌而出。
祂是受整个雍州敬畏的公子,即便是在这威压下骨骼欲碎,亦是要奋起反抗厮杀!
年轻气盛者,岂能受此大辱!
「嗬!嗬!吼!」
祂喘气如龙,脊骨高耸,四肢颤抖着想要重新站起来。
然而,悄无声息地在身上的黑焰,没有丝毫温度,却像是一盆冰水,顷刻间消去了齐公子内心的怒火。
那是巨狼的唾液。
祂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了那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的恐怖头颅。
齐公子的银瞳近乎炸裂,半张着的嘴巴剧烈抖动着。
击溃心底最後一丝防线的东西,乃是旁边响起的恭敬颤音。
「小神参见上仙。」
那该死的老东西,居然称呼这条敢於忤逆自己的卑贱分魂为————上仙?!
混沌灰雾努力蜷缩在地。
那道金纹竖瞳,已经宣告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并不认识这头巨狼,也不知晓这巨物到底是哪一系的山海仙,属於阴司还是阳间。
但官职归官职,仙格是仙格。
後者才是真正决定仙人地位的东西。
这头巨狼虽然古怪,空有仙格,却无相应的权柄气息,也没有配得上这份尊贵的实力,看上去就像刚刚诞生的那般。
然而,只要拥有山海仙格,哪怕暂时在野,并无实职在身,可只要有了空缺,也能随时替补上去。
「其实我挺认可你先前的话语。」
林舒不紧不慢地来到齐公子面前,半蹲在地上,探出手掌,托起这条白狼的下颌。
他随手将其脑袋摆正:「人得服老,该让位就让位。」
四目相对,林舒嗓音温和,笑吟吟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我面前,你也是个老东西?」
,」
齐公子盯着这张脸庞,忽然觉得颇为眼熟。
那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蕴在眼底的凶狠,好像都是祂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东西。
可惜林舒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青年拍了拍狗头,慢悠悠站起来,转过身去的刹那,眼神变得冰冷至极。
「吃了祂们。」
得到命令的噬月天狼,迫不及待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在那锐利的獠牙,还有仿若深渊的喉咙面前,齐公子的情绪终於崩溃。
祂想要夺走林舒的一切,却从未料到,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祂的魂魄,祂的仙位,甚至连祂的老祖,都成了此獠的口中之物!
「上仙,我知错了!!」
「嗤。」
听着身後绝望的哀鸣,林舒没忍住笑出声来。
给小爷上了那麽久的压力。
现在赌输了,你倒是想起来要下桌了。
「芜!」
肆虐的黑焰席卷了这片阴寒之地,狼崽子是真没想过,自己居然有天还能反过来吞吃主魂。
念及此处,它嘎巴嘎巴咀嚼得更有滋味了。
林舒则是收起笑容,看向了空中飘荡的锁链。
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顺利许多。
本以为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厮杀,没成想仙格的威压居然恐怖到了这般地步。
噬月天狼就这麽吓人,若是真正的山海仙,又该身怀何等伟力?
「啧啧。」
林舒心底有些感慨。
他眸光微凝,开始尝试藉助狼崽子的力量。
下一刻。
空中的幽黑锁链,竟是随着他的视线,轻轻地晃动了两下。
哗啦啦的清脆响声无比悦耳。
那遮掩视线的絮状白雾,也逐渐朝着两边褪去,而後消弭不见。
重新展现而出的一幕,乃是阴森荒芜的小道,有阵阵阴风呼啸。
但除去这些异样,看上去也和阳间的乡村小径没有太大区别。
见状,林舒略微紧绷的神魂缓缓放松下来。
他甚至都没有急着回到身躯当中。
就如齐公子先前所言的那样,此刻,在脚下这片地方。
他的话,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