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吗..
杜维心中陷入思索之中。
他是政法委的,自然明白徐德不是说的空话。
法的基础是信!
但话又说回来了。
信任的基础是符合“公序良俗’,也就是道德。
但法律的本身,是去维护社会稳定的,并非是倚靠道德形式。
所以,两者间时常有冲突,会导致法律的信任程度动摇。
当然,这和这次案件无关。
“徐.徐律师,请问。”
恍惚间。
杜维忽的开口了,他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面孔,开口询问道:
“本案破格定为经典案例,往後防卫认定门槛持续下调。”
“是否会彻底打乱刑法量刑梯度,破坏整体刑罚体系平衡?“
话落,众人诧异的看向杜维。
量刑不是单个刑法随便量的,而是整体的排序。
举个例子。
如果,现在将小偷小摸的定罪,直接定成死罪。
那麽。
抢劫、强奸、投毒、纵火..这些要该怎麽量刑?
也是死罪!?
不行,这会导致量刑混乱。
当然。
众人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对方在和一个律师聊这个!?
陆国华顿住,闭上嘴巴,开始听着。
“下调的是判定思维。”
“并非量刑的宽松程度,只是树立经典标准。”
徐德不假思索的开口道。
杜维顿了顿,颔首点头。
量刑已经写在了法例中。
徐德并非是严判或是重判,他只是想让符合标准的可以使用法例,虽与量刑有关,但关系并不大。恍惚间。
杜维忽的再次开口道:
“若本案获评经典案例大肆参照,民间同类冲突里以反杀自保的行为.. . .”
“会不会因此大幅增多?”
话落的刹那。
现场逐渐沸腾起来。
这和陆国华的第一个问题不同,对方问的是权威的威信。
而杜维,纯粹是整个“正当防卫’法理的核心问题!
是的。
如果说,官方宣扬正当防卫,那就代表,多数人碰到事後,往往不会唯唯诺诺,而是直接动手。听着是不是符合公序良俗?
但别忘了,刚才说过。
公序良俗是法条的基础,但不是法律的目的!
在马克思主义中,明确提到过,律法,是统治阶级用来维护社会安稳的工具。
不是维护公序良俗的东西!
社会的安稳,要的不是你动手宣扬道德,而是避免冲突爆发,导致事件升级。
而宣扬正当防卫。
绝对会导致安稳下降!
场下。
众人热议纷纷。
“嘶...这种问题不应该是开小会讨论吗...”
“不知道啊,这问题..多少有点刁钻了,若是能解决,这人就不是律师,应当去省厅任职才对!”“嗬这要是能解决,别说省里了,直接去燕京任职. . . . .”
台下人开口,不断说着什麽。
这些骚乱,却是没让徐德听到。
至於杜维话语中的意思...他明白,他很明白对方说的是什麽。
但问题也来了....
“真正增多的从来不是无端反杀!”
“而是民众面对不法侵害,敢於依法自保的意识!”
“并非是防卫意识增多才导致案件频发,而是居民没有防卫意识,才导致违法分子敢於侵害他人!”“唯有树立标准,在合理的范畴内进行自保,才会止住不法侵害!”
徐德再次开口,依旧没有看稿,短时间便将其说出。
正当防卫,不是鼓励你去无端杀人。
而是在你受到侵害後,可以自卫!
此时。
你代入侵害人的视角,一个不会反抗你的,和一个会反抗你的受害者,你更愿意欺负哪个?如果说,所有人都会反抗你呢?那你的侵害行为,是否要停止!?
最重要的是..
恍惚间。
还没等台下的众人深吸一口气思索。
台上。
徐德再次抛出个重磅炸弹。
“现有《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请问诸位,这条法例本意是保护受害者。”
“但在实际应用中.”
“他究竟是保护的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说着。
他顿了顿,忽的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将自己想说的、要说的,全都一股脑丢出。
“就以现在的“正当防卫’来说。”
“现有法例想将其启动,需要居民已经受到加害的情况下,去思考,能不能反抗、要不要反抗?”“甚至如果要反抗,那要反抗到什麽度?”
“这些都是顾虑!”
“可加害人却从来都没有这些顾虑...”
一个人在受到侵害的时候,你还得先考虑自己要怎麽动手。
这怎麽可能!
可一旦动手,你就会被判定成“互殴’,若是将其自卫杀死. ..那你就是个杀人犯,需要被判刑。判刑後,三年,四年看着轻飘飘的。
可别忘了,人是个群居性动物!
你生活所需的一切,都是要从社会所汲取。
谁会愿意跟一个档案上写着“杀人’的人生活?老板会雇佣?会有异性喜欢?
这些都是束缚。
束缚住一个,本该去反抗,被无端侵害的人!
“综上所述 ...”
徐德环视一圈,完全没有答辩该有的平静与逻辑缜密。
反倒是,他甚至还进行一句反问。
“现如今有关《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这条法例。”
“究竟是在保护侵害者,避免侵害方遭受反击,还是在保护受害者生命安全!!?”
话落的刹那间。
整个现场。
所有人顿时眼睛睁大,脸上流露出震惊,忍不住头皮发麻,情绪内心涌起惊涛骇浪。
他们下意识看向前面那些人,尤其是杜维和陆国华。
徐德所说。
正是目前有关“正当防卫’争议的核心因素。
防卫者难以自卫,不敢出手。
“素材.全是素材!”
“好多素材!”
会议大厅。
原本安静了足足六天的新闻记者,此时眼中冒光,连忙举起那快生锈的相机,不断对台上进行拍摄。他们内心激动不已。
好家夥。
贴脸开大!
不愧是25岁,胆子就是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杜维陆国华面前都敢如此问!
至於其余人..
只觉心跳加速,血液沸腾,甚至就连呼吸也开始急促。
“嘶,胆大包天...这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是体制内的人,问话就是有底气啊. . .”
“嗬,现场来了那麽多律师,我怎麽就没见他们有这种底气. . .”
“还是讨论案子吧,这案子的评审...我觉得可以试试,我们又不是最高院的。”
场下的议论声逐渐骚动起来。
台前。
杜维沉默半响,旋即摇摇头,明显是不准备再说话了。
至於陆国华,宋学江等人,则是例行问了些问题,虽然角度刁钻,却依旧被对方以极高的水平过关。半晌後。
主持人上台。
“专家区,在场专家是否还有要对承案律师,以及承案团队要问的问题?”
听着主持人的话。
下面众人顿住,反应不一。
绝大多数人有些迟疑,最终没选择开口。
杜维和陆国华的问题,问的都很刁钻,剑指“正当防卫’的核心。
他们已经没其余东西可问,问了也是白问。
当然。
也不是没有不想开口的。
比如冯骥。
“这”
冯骥陷入思索之中,他迟疑着看了眼徐德,眼神中充满了算计。
说实话。
他是想促成这起案件评选成经典案例,如此,蓝花才好将其吞没,摘取胜利果实。
但话又说回来了. .…
对方刚才那种临时发挥. ..像是一个坐以待毙,想被人吞没的人吗!?
“孙乔的信息有问题。”
冯骥瞬间就想到了核心所在,眉头紧蹙,脑子里浮现出孙乔的话。
一天一夜的时间,孙乔竟然能说这种人愿意接受蓝花的收购. . .…
如果评审前还有可能,但眼下 . .……
这怎麽可能!?
就对方刚才评审中,连杜维都敢炮轰,当面将现场最不想面对,却又最犀利的问题丢出。
这会是为了一个经典案例,而屈服的人?
除非..
对方也在算计着什麽。
“不对劲,有点不对到劲. . .”
冯骥心中思索,最终选择暂时不动声色,什麽话都不说。
他觉得眼下最好什麽都别做,等评审结束後,拆解对方的後续行为比较好。
冯骥默然下去。
律协几个人见他没动作,眼神中闪烁出诧异,旋即也收敛了跃跃欲试的情绪。
整个场面陷入一片寂静。
主持人再次问:“请问,有人还有疑问吗?”
没有。
还是没有。
良久。
陆国华摇摇头,他两只手微微抬起,旋即互相一拍。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啪啪!”
这是.鼓掌。
这声音,就好似水池中的一丝涟漪,由陆国华开始,向整个会议室荡漾。
起初只有他。
旋即,是宋学江几人。
接着是专家区众人,最终整个会议室,传来热烈的掌声。
“啪啪啪!!!”
“啧,这案子办的漂亮. ...”
“少年出英杰啊!”
众人毫不客气的给予夸赞,同时开始将自己要打的分写下,等待稍後的收取。
也有人感慨。
“这次评审大会是真没白来. ..”
“这种案子十年也难出一起,甚至还能圆满结束. . . .”
“可惜了,怎麽去做律师了,这孩子要是进体制.啧,我不敢想未来的成就。”
场面逐渐放松下来。
律协审理没人开口,前排公检法几个人也不再询问。
第六十起案件是压轴案件,没有第61起。
所以,到了现在,可以说. . ...
评审大会要结束了。
能在以上述那番质问的结尾结束,算是近几年,会议最完美的一次。
“不错,不错..绿森市出了个能人。”
前台。
杜维冲着陆国华等人点头开口,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感慨。
他记得有个老东西好像是赌气,然後跑到了绿森市隐居,这麽多年了,双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眼下这律师...是那老东西的学生?
不对,这好像是燕京大学的。
与此同时。
台上。
主持人松了口气,接着面带笑容的走上前来,作势就开口道:
“第60号参评案件是本次评审最後一起,接下来. ..”
他刚准备按照流程说些话。
但岂料。
徐德忽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
“就本案,我想发表一些有关本次评审会议的个人体会,还请予以批准。”
发表个人体会?
主持人顿了顿,迟疑道:“徐律师,这有些不合规吧,会议现在又已经. . .”
台下的杜维忽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主持人,无妨。”
“这”
主持人迟疑片刻,最终冲着徐德点点头。
这下。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唯有冯骥忽的内心莫名恐慌,抬头看向徐德。
就在所有人不知,徐德究竟要干什麽之际. .…
恍惚间。
徐德有了动作。
只见,他掀开衣裳,两手一夹,从衣服内夹出一张 ..….
银行卡?
所有人诧异,微微愣住。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恍惚间...对方突然语出惊人。
“在本次省级评审开始之前,青梧省,省级律师协会会长冯骥,曾为了本次评审大会有关刑事案件的名额向我示好所给予。”
“会长冯骥,他企图威逼、利诱,收购我所待的律所。”
“如若不然,便以打压、集体低分的情况,让绿森市所承办案件止步於前。”
“在20号所召开的评审会议上,律协会长冯骥,便做出过此等行为。”
“绿森市参评案件,“十八中·案’被律协集体刻意打低分。”
说着。
台上的徐德,伸手将银行卡四处摆了摆。
这是..
骤然间。
整个现场所有人好似意识到什麽,脸色猛地一变。
冯骥瞳孔一缩,整个人好似被针紮一般,立马起身怒道:
“无耻。”
“你这是无耻的污蔑!”
“我名下从来都未有这张卡!”
“无耻?”
徐德冷笑一声,丝毫不在乎他的话语,忽的话锋一转,开口道:
“本次会议,本意是以公正的案例,维护居民安居、乐业,调节社会矛盾。”
“但...冯骥冯律师,却因个人私利,弃律师准则於无物,视评审本义为砂砾。”
“以身份为自身谋取私利!”
“那麽,我想问问,这种行为. . ..”
“是不是无耻啊?”
说着。
看着台下一片寂静。
徐德的语气中,却压抑着一阵阵怒意,他深吸一口气。
“砰!”
手掌重重拍在桌上,一道质问声,在现场所有人耳旁响彻。
“是不是,极端的无耻!!!”
ps: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