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跑了...
话落过後,徐德没有丝毫犹豫,擡腿便追。
前面那人影有些跛脚,边跑边回头看,模糊的脸上隐约流露出些许惊慌。
这里是野外,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他的两条腿有些问题,本身便一条腿长一条短,此时跑起来,更显跌跌宕宕。
没多久..
「哧!」
一股巨力忽地从他身後传来。
紧接着,人影便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路侧的草堆中。
当人影回过神来。
徐德三人,此时赫然站在他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
王超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双手放在膝盖处,看着躺在地上人骂骂咧咧的。
「跑个啥嘛跑.」
藉此时机,他也连忙观察着面前这人。
这是谁?
跑的时候,王超有想过,对方可能是张大张二的表哥,也可能是亲戚,但. . .
真追上来,却发现,压根与构想中的人完全不同。
对方约莫四十多岁,性别男,发丝枯燥,皮肤粗糙满是皱纹,浑身散发出一股独属於垃圾的恶臭。此时见自己被围住,他也不跑,索性怒声开口道:
「不就拿两个瓶子吗,追追追,至於吗就追!」
「你们这帮狗条子,迟早有一天.. . . .」
说话间。
他骂骂咧咧的站起身,将从随身带着的麻袋里,掏出一些.. .
瓶子?不锈钢盆!
徐德林月的眼都看直了。
两人亲眼看到,对方从尿素袋里,将一些生活物品掏出,除此外,还有一些被踩扁的塑料瓶,被一股脑地抖落在地。
「其他的呢?你给我破烂干什麽?」
王超眼角一跳。
乞丐皱眉,「什麽其他的?就这些啊,爱要不要。」
「你们不是警察?」
「谁说我们是警察了?」
王超见此,当即忍不住,直起腰怒道:
「而且,你这些破烂白给我都不要!」
乞丐一愣,反问道:「你不是警察?你不是警察你追我做什麽!?」
王超语塞,脸色憋红:「你不跑我为什麽要追你!」
「你追我我肯定跑啊,你不追我我为什麽要跑?你喊我两声我不就站住脚了?」
乞丐脸上流露出离谱的表情,只觉匪夷所思。
「你!」王超震撼。
三人跑了半天,浪费体力,就为了这些矿泉水瓶?
徐德则没说话。
他蹲下身,看了看尿素袋里的东西。
对方没说谎,拿的东西确实就是些矿泉水瓶、废纸板、以及铁盆等生活物品。
只是.....
「你是乞丐?」徐德看着对方破烂的衣服,反问道。
乞丐闻言,骂骂咧咧道:「当然。」
他能感受到,就是这小子踹了他一脚,不过势比人强,他也不敢多说什麽。
「你偷这些东西做什麽?」
徐德说着,将手里的矿泉水瓶举起,晃了晃。
「什麽叫偷?我这是捡!」
乞丐不服,开口纠正道:
「住在这的两个毛头小子,快消失四个月了,估摸着不知道死哪里,屍体都烂掉了。」
「那这些东西自然是废品,我捡走怎麽了. . .」
一番话落下。
众人也算是明白了前因後果。
乞丐的生存竞争资源较为激烈,多数情况下,一个乞丐死了,其余乞丐会将他的物资全部带走。前面这乞丐自称老鼠。
刚才偷偷摸摸的行为,也只是想将生存资源带走。
他来的次数不算少。
大概从一月份,张大张二消失半个月,他便过来拿过东西。
起初只是一些纸板,後面来的越来越频繁。
粗略算去,张大张二被司法带走的这三个多月. ..对方大概来了17次,只不过这次运气不好,刚好碰上徐德。
「谁告诉你这两个死了的?人家只是住院了好不好. ...」
林月无语的说道。
「住院了?流浪汉还能住院?」老鼠一听,顿时乐了。
林月反问,「不然呢?」
老鼠道:「还能咋办?出事就找个地方等死呗。」
林月被噎了一下。
「行了,别吵了。」
徐德摇摇头,打断对方的发言,旋即看着对方,思索片刻後,忽的眯了眯眼,道:
「你认识张大张二?」
对方若是不认识的话. .应当是不知道这里住着两个「毛头小子』的。
老鼠见三人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主,当即见风使舵,硬气起来。
「关你什麽事!?」
徐德眯了眯眼,伸出手,往怀中掏去。
老鼠内心一紧,下意识就要跑,他立马转身,迈开那只有些跛的脚,不过... .
伴随着徐德将手伸出来。
老鼠那转到一半的身体,硬生生被他止住,那双浑浊、充满戾气的眼睛,此刻也是清澈无比,死死盯着对方的手。
只见......
徐德从怀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他伸出手,递给对方一张。
老鼠眼都看直了,伸出手接过钱,喉咙一滚,发出「咕噜』的声音。
「现在能说了吗?」徐德道。
老鼠脸色严肃起来,模仿着话术装腔。
「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接着,他迅速收起钱,脸上露出殷勤的谄媚,笑道:
「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整个南山区有关流浪、拾荒、乞丐的事,就没我老鼠不知道的!」
「您想问什麽,尽管问,但凡我知道,绝对一个字都不带保留!」
徐德道:
「住桥洞下,那两个小孩多大?」
老鼠脸上的表情僵持住,讪讪道:
「这...这还真不知道,您得换一个问题。」
一侧的王超见此,叹息道:「子曰:先行其言而後从之(先把话说的事做到,再说出口)。」老鼠闻言,满脸怒容:
「谁说大话了!?有关流浪的事我肯定知道,但这问的信息和流浪压根就没关系。」
王超震惊,下意识後退半步。
「你听得懂?」
老鼠冷哼一声,回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王超:!?
王超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行了,行了,正事要紧。」
徐德摇摇头,看着老鼠,思索过後再次问道:
「桥洞住的那两个,是怎麽变成的流浪汉?」
老鼠道:「这个我知道...这还能怎麽变成的?被吃绝户了呗。」
说着,老鼠随口道:
「有些人被吃绝户还得当牛做马,推磨磨面伺候吃绝户的一大家子呢,相比之下,没钱做个流浪汉算什麽。」
徐德眼角一跳,看着他看了许久,良久才收回眼神。
他又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从哪知道的这信息?」
被吃绝户....
依照对方的年龄来推算,对方知晓这件事. ..极有可能是亲眼见过,又或是当场听说过!完全可以侧面知晓,姐妹俩的年龄!
「这」
老鼠犹豫起来。
徐德再次抽出一张钱递给对方。
老鼠脸色正气,「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是涉及到别的人!」
徐德再次抽出一百块交给对方,拢共算是给了三百。
老鼠脸上露笑:
「小兄弟,您看人真准!」
他伸出手,将三百块钱叠在一起搓成一个圆柱形,放在兜里。
「桥洞下那两个,一个叫张大,一个叫张二,两个看起来是兄弟,但其实是姐妹俩。」
「嘿,那老东西倒也教了不少保命技巧给这姐妹俩。」
「至於消息」
「这姐妹俩没流浪前的邻居告诉我的。」
住的地方的..邻居?
徐德眸光一闪,开口询问,「对方不是搬家了吗!?」
警方那边显示,姑姑之所以吃了绝户能出国,除了儿子以外,原因在於,那片小镇.拆迁了。是的。
官方规划了个工业区在那片地方,小镇大半被拆。
也就是拆掉後,对方才有足够的钱出国,张大张二也才没了家,後被流浪老太临时收养。
而当时的邻居...也随着拆迁结束,也不知道住去了哪。
闻言。
老鼠点头,丝毫没有隐瞒道:
「确实搬了...但镇子只拆了一半,有几个邻里房子被拆後,又不想走,索性住进了没拆的区域。」「当时他们搬家的时候缺人手,给我三十块钱加两顿饱饭,我就去搭了把手。」
「吃饭的时候,主家聊天我就知道了这件事。」
主家聊天. ..
徐德顿了顿,他看着面前这只「老鼠』,眼冒金光。
「你还记得搬去哪了吗?」
老鼠随口道:「知道啊,就剩半个镇子了,那麽小的地方,还是为数不多自建的小洋房,怎麽可能不知道。」
徐德道:
「带我去找他!」
邻居. ..这和城市里的小区邻居不同。
小区邻居,你可能一辈子都不认识门对面的人,但乡镇不同。
80年代,邻居知道的东西远比你想像的还多。
有句俗话,便叫「远亲不如近邻』!
本以为这帮人找不到了,但谁承想. . .从面前这只「耗子』身上,倒是找到了有关几人的线索!老鼠摇头:「这不行,我不能说主家的信息。」
「流浪汉,也是有原则的!」
王超上下扫了他一眼,忽的掏出两百块现金,接着又拿出随身的纸笔递给对方。
老鼠见此,眼前一亮。
接着,他没任何犹豫,拿钱开始办事。
只见,他抽出笔,在笔记上写下几行字,最後将其撕下,递给徐德。
接着。
老鼠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时满是严肃,他伸出粗糙的手,在嘴唇做出拉拉链的行为。
他有原则。
说不会说出主家信息,就绝对不会说出主家信息!
徐德低头看去,纸张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傅家镇,隆和巷107号!】
4月5日。
早上七点半。
南山区,傅家镇。
隆和巷,清冷的早晨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砰砰砰!」
107号自建房前,硕大庭院的铁门被敲响。
「谁呀?」
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院中响起,不多时,脚步声靠近正门。
「吱~」
铁门开启,门缝中,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面前,对方满脸疑惑,盯着外面三个年轻人,以及一个浑身不自在的中年人。
「你们是...」
「您好,我们是厚德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有关「张月、张星』的信息。」徐德率先表明身份,语气客气。
什麽时代都会看脸。
中年女人原本看到王超,打起了警惕。
但又看到徐德和林月的脸後,内心的防备悄然降了几分,语气缓和,却也带着疑惑开口道:「张月、张星?这是谁?」
不认识?
徐德一顿,不等他开口,面前中年女人的身後,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小月小星?这姐妹俩怎麽了?」
中年女人回头看去,却见是她男人,一个身形乾瘦的男人,此时向这走来。
小月小星......
徐德和林月对视一眼,内心悄然松了口气。
找对人了!
「您好,请问..您了解这对姐妹吗?」
男人顿了顿,开口道:
「进来聊。」
「唉,我跟她爹是工友,年轻时候一块干工地的,谁承想,干着干着,突然就得了病,人说没就没。」「就剩下刚生完老二的媳妇,但连生两胎,第一胎还动了胎气早产。」
「没了男人,哪怕有邻里关照她也扛不住,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
「唉,好不容易有个亲戚吧,结果. ..那亲戚真不是个东西啊!」
客厅中。
老孙将徐德等人请进屋内,双方交流过後。
老孙便絮絮叨叨的将自己知道的一切东西全都说出。
「你是不知道,这俩孩子,邻里要是不接济,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被吃绝户,惨得嘞 .」
「甚至拆迁了,一分钱都没留,卷款就走!」
「我那时候还想着接济一下俩孩子,但一转身,孩子就不知道去哪了,找了几天也没找到. 真是一对畜生,也不知道有没有死在国外!」
老孙骂骂咧咧的。
徐德坐在沙发上,和林月对视一眼,旋即切入主题。
「那您知道,这对姐妹俩..是什麽时候出生的吗?」
老孙道:「老大应该是86年,老二是87年吧,记不太清了,但应该就是这几年。」
老大86?老二87!?
如果这是真的话. . .最大的,今年也不过17岁啊!
林月内心热络起来。
只不过. ..,
很快,对方又给泼了盆冷水。
老孙摇摇头道:
「不过我不确定。」
林月道:「没证据吗?出生证明,疫苗接种,随便来个都可以!」
老孙双拳紧攥,骂骂咧咧道:
「都被烧嘞,那对王八蛋,为了跑的彻底,估摸着所有证据都给撕了。」
「别说我了,你让警察来查也没用!」
查不到 ..,
不可能查得到。
有关张月张星年龄的一切东西,早就随着十几年的时间消失。
年龄. ..不可能被更改了!!
林月的心彻底凉下,嘴唇蠕动片刻,不知道该如何说。
18中·案,刘婧琪年龄能被修正,靠的是铁证!
但. ..这起案子,却没有铁证。
张大哪怕她真没成年呢,但. 她的司法年龄,是18岁,成年人,承担全部刑事责任的成年人!并且除了人证,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证明她是未成年!
而张二却是恰好是17岁。
若是杀人的是. ...
恍惚间。
一道声音忽的响起。
「孙叔,你是说. ..你见到姐妹俩的最後一面,最少是十几年前?」
徐德忽的开口说道。
「而且旦. ..头胎是因为早产,所以身体较为虚弱?」
老孙有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说道:
「是的,那时候大概还没我腿高吧. ..头胎确实是早产,不然也不会有老二。」
「这俩亲爹亲妈,那麽快的生老二就是为了能有个人照顾老大。」
徐德眼神闪烁片刻。
他没有回话。
只是伸出手,从公文包中,抽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张大的,另一张是张二的。
「孙叔,您看一下. ..您看得出来,这两个,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吗?」
老孙探头看去,却见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出现在面前。
他迟疑了片刻,最後指着一个有些虚弱的照片,猜测道:
「这个是.张月?」
「还是这个?」
老孙看了半晌,也不知道哪个是成年的姐姐。
徐德又看向老鼠。
「老鼠,你应该认识这姐妹俩几年了吧...这里面,哪个是张月,哪个是张星?」
一侧的老鼠探头看了看。
最终,迟疑着开口道:
「张大应该是张月吧....」
「为什麽会觉得张大是张月?」徐德反问。
老鼠愈发迟疑,「大..她都叫张大了,那肯定是姐姐啊。」
「我叫徐德,那我的德行很高尚吗?诚然确实如此。」
「但一个人取名叫富豪,难道他有了这个名字,就会是富豪吗?」
徐德反驳道:
「称呼和身份. ..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
「那这不可能证明啊。」
老鼠摇摇头。
徐德道:「那你说,存不存在这个可能性?」
老鼠思索後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性,但是..你没证据,证明不了啊。」
「是的,我证明不了。」
「我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证明的了,张月的年龄有问题,但. . .. ..」
徐德眸中,闪烁出未知的光芒。
有个误区。
常人可能会觉得,司法是刻板的,是没有任何变通,只看铁证的。
一个客观证据,你想改,必须存在铁证才能改。
但实则不然。
这是你还不了解「未成年保护法』究竟有多变态!
依据《未成年保护法》第4条,处理涉及未成年事项,嫌疑较大的情况下,法院要坚持最有利於未成年人、特殊优先保护!
人话就是,一个人介於未成人和成年之间,哪怕你掏不出证据证明年龄身份,但只要客观嫌疑足够大。法庭便会以未成年进行宣判!
那麽问题也来了。
「有哪一条客观证据,证明张大是成年的姐姐?而不是17岁的妹妹!?」
徐德忽的向着王超和林月反问一句。
徐德证明不了。
但相应的。...
范贺周宁,也证明不了张大是姐姐。
而根据法例,证明不了的事情,是要以最保守、最有利的情况来判的。
也就是说. ...
「现在,需要证明年龄身份的人.. ...」
「不是我们了。」
徐德脸上露出笑容。
「而是范贺周宁!!!」
如果,对方能证明真正的年龄身份,那麽,张月就是86年出生的未成年姐姐。
如果他们证明不了张大是姐姐. ...
那法庭会保守审理,以没成年的妹妹的保守身份判罚. ..是未成年!
这是个死循环,一根筋变两头堵,无论如何,也绕不出的死循环!
还是那句话。
钱,他不想给。
罪,徐德也不想让人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