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此时……应该很开心吧?”
“迟到三年的杀我。”
郭年低垂着头。
听着耳畔呼啸的寒风。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他现在,一定在金陵城里,端着酒杯。
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这只垂死的猎物,一步步地爬到他的脚下。
无所谓了,去承受那最终的审判吧!
郭年的心思渐轻松。
事到如今,他已经再无任何底牌了。
死亡已成定局。
那还怕什么呢?
随着距离金陵城越来越近。
官道两旁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
虽然天色已晚,寒风凛冽。
但在官道的两侧,依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没有像当初在辽东时那样狂热地呼喊,也没有人上前阻拦。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两旁,看着这个像老牛一样拉着沉重黑棺的男人。
那眼神中,有同情,有疑惑,也有敬畏。
而作为前锦衣卫指挥使的蒋瓛,敏锐地察觉到了在这些百姓中间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人,周围全是暗哨。”
蒋瓛不动声色地靠近郭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人群里混了至少百名锦衣卫好手。”
“甚至……我还看到了几个以前在镇抚司里的熟面孔。”
“而且,官道两旁还有官兵在维持秩序,故意将百姓隔开,不让他们靠近您十丈之内。”
朱元璋防备得很严密。
他不仅派了锦衣卫在暗中监视郭年的一举一动,更是动用了官兵来隔离民意。
他不想让郭年借着这最后的一段路,再掀起什么波澜。
面对蒋瓛的提醒。
郭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依然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事实上。
此刻的郭年,意识已经处于极度模糊的边缘状态。
他的身体机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官兵的呵斥声、甚至蒋瓛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被放大成了嘈杂而混乱的轰鸣声。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甚至连那些声音所代表的字眼,都无法在大脑中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
他的世界。
只剩下那口沉重的黑棺。
以及脚下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嘎吱……嘎吱……”
棺材底部的铁皮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寂静的淡夜下格外凄厉。
“大人……”
蒋瓛看着郭年那摇摇欲坠的身躯,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悲凉。
他知道,郭年现在是在靠着最后的一丝执念在强撑。
这股执念,支撑着他走过了两千里风霜。
但。
这股执念,也即将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
彻底耗尽。
……
东宫。
春和殿的门槛上落满了深冬的寒霜。
朱标站在殿门前,身披一件单薄的鹤氅,死死地盯着庭院外。
那里,多了两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他们像是两道冰冷的铁闸,将东宫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哪怕是在他被“禁足”的这大半年时间里,父皇也只是口头上说了几句狠话,从未真正派过一兵一卒来封锁东宫!
他所谓的禁足,更多的是他自己画地为牢,是不肯向霸道的父皇低头的无声抗议。
但今天。
父皇竟然真的动用了锦衣卫!
将他这个大明的储君防贼一样圈禁了起来!
“殿下,外面风大,您还是回屋歇着吧。”
吕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到朱标身边,轻柔地劝慰道:“父皇也是为了您好,怕您身子骨弱,受不得这冬日的寒气。”
“为了孤好?”
朱标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是怕孤出去坏了他的事吧!”
朱标的心跳得很快。
既激动,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能让父皇突然撕破脸皮,甚至不惜动用锦衣卫来幽禁太子的。
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或者说,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郭年……回来了。”
朱标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十几天前。
他就收到了四弟朱棣从北平发来的加急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郭年已拉棺南下,及到金陵,皇考雷霆之怒,恐生变故。】
算算日子,郭年应该就在这几天抵达金陵!
而父皇今天的举动,无疑印证了这个猜测!
“孤要出去!”
朱标猛地一甩袖子,大步向院门走去。
自禁东宫大半年的朱标,第一次要主动踏出东宫了!
“殿下!不可啊!”
吕氏惊呼一声,参汤差点端不稳。
朱标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那两名带头的锦衣卫百户面前。
“让开!”朱标不怒自威,储君的气场瞬间爆发,“孤乃大明太子!你们敢拦孤的去路?!”
两名百户吓得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但他们却并没有让开半步,而是死死地挡在门口。
“殿下恕罪!”
“皇爷有旨,东宫近来风寒肆虐,为了殿下的龙体安康,殿下不得进出东宫半步!”
“若违令……皇爷说,揍了,扔回去……”
百户的声音发颤,但态度却极其坚决。
“放肆!”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
“孤要见父皇!孤有要事启奏!”
“你们若是敢拦,孤这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殿下就算砍了卑职的脑袋,卑职也不敢违抗皇爷的圣旨啊!”百户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让开。
朱标看着这群如同铁桶般的锦衣卫,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明白。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
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去见郭年,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替郭年求情!
与父皇大半年的“冷战”,父皇一点没有退让!
“殿下,您别为难他们了。”
吕氏走上前来,扶住朱标的胳膊,轻声说道:“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既然父皇下了旨,殿下还是暂且忍耐几日吧。”
“忍耐?”
朱标转头看着吕氏,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爱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臣妾不知。”
吕氏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慌张。
“臣妾成日在这深宫之中,哪里能知道外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