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鸿渊没有接话。
他看着李寒山走出雷海,握着黑剑的手收紧了几分。
合道一层。
境界分明比自己低了两层,可那道气息落下时,他却觉得整片战域都在向对方倾斜。威压并未更重,周围的空间、雷火与剑阵,全在同一人的神识之下连成一体。
李寒山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百余里,他这一步却直接踏进了聂鸿渊的道域。
黑剑骤然抬起。
聂鸿渊将剩余魔气尽数铺开,黑沉沉的道域如同潮水覆盖荒岭,无数剑影藏在魔气深处。他不再保留,合道三层的法则尽数压向李寒山。
李寒山只出了一剑。
赤阳剑上的雷火并不耀眼,剑光落下时,前方空间却先被切开。魔气道域裂出一道笔直缝隙,藏在里面的剑影尚未靠近,便一截截崩碎。
聂鸿渊急忙横剑。
双剑相撞,他脚下荒岭顿时下沉,十余里地面被余波推平。李寒山没有再借力追击,只把剑锋向下一压,黑剑上的旧裂纹便彻底贯穿剑脊。
“你现在躲得倒快。”李寒山道。
聂鸿渊脸上肌肉一抽,猛地抽剑后撤。
他早已没有反杀的心思。
李寒山没突破时,他已经奈何不了对方。如今对方踏入合道,空间之道随法则重塑,连他藏在道域最深处的剑路都能看穿,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忽然将黑剑掷出。
剑身在半空炸开,积蓄多年的魔气化作一片黑潮,朝四面八方冲去。聂鸿渊则借着爆炸遮住气息,转身向战域边缘遁去。
这一步快得突然。
外围长老只看见黑潮吞没水镜,等画面重新亮起时,聂鸿渊已经退出七八十里。
李寒山没有追。
他缓缓抬手一握,先前散在断谷、石林中的阵旗同时飞起。每一面阵旗都只有巴掌大,升起后却各引一道雷火,百余里剑阵像一张大网重新合拢。
聂鸿渊一头撞在阵光上,胸前血口再次崩开。
他换了个方向。
第二面、第三面阵光接连升起。无论他怎样转折,前方总有雷火剑势等着。那些阵旗随着李寒山的神识沿空间脉络变换位置。
“想走?”
李寒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聂鸿渊回头,看见对方仍在数十里外,甚至不曾急于靠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突破的那一刻起,这片生死台战域便已经被李寒山的神识锁住。自己看见的空隙,全是对方留给他跑的。
“李寒山!”聂鸿渊厉声道,“老夫是宗门大长老!你今日杀我,长老殿绝不会善罢甘休!”
“方才签战契时,你怎么不说?”
李寒山又近了一步。
聂鸿渊脸上肌肉一跳,猛地咬破舌尖,连喷三口精血。
精血在他身前烧成一团血雾。他整个人的气息迅速衰落,原本黑白相间的头发转眼全白,速度却陡然增快,竟以肉身撞碎一道阵光,向剑阵最薄弱处冲去。
那里没有阵旗。
只有一片被天雷劈过的焦土。
聂鸿渊等的就是这里。他从怀中抓出一块血玉,五指用力,血玉立刻碎成粉末。
暗红光芒将他裹住。
周围空间随之扭动,一道狭窄门户在他身后打开,门后方向不定,尽是混乱的虚空乱流。
这块血玉是他最后的保命之物。
一旦踏入门户,便会随机挪移到中洲任意一处。纵然会受些伤,也总比死在生死台上强。
聂鸿渊半个身子已经退了进去,血光仿佛找到出口,微微向外一涨。
“今日之仇,老夫日后必……”
话未说完,门户忽然停住。
门后乱流仍在翻涌,边缘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按住,任凭血光怎样冲刷都无法再扩大半分。
李寒山抬着左手。
五指之间,一道道空间波纹正与门户相连。
“空间之道小成以后,我也能开门。”他道,“你这扇门,未必非得听你的。”
聂鸿渊脸色终于白了。
他全力催动血玉,可玉粉中的力量正在飞快消散。门户不但没把他送走,反而开始向内闭合。
他只得抽身退出。
李寒山等的便是这一刻。
无形剑光自眉心斩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聂鸿渊遁出的肉身却僵在原地。神魂之剑越过血光,直入识海,将他试图分出的元神一剑斩断。
一声惨叫响彻荒岭。
聂鸿渊七窍流血,元神遭到重创,连护体魔气都散了。
他仍想逃。
残存神念卷着几块碎骨,向不同方向激射。只要有一块逃出去,他便还有机会重修魔躯。
李寒山神识一扫,剑阵中的雷火同时转向。
数十道紫金剑光交错落下,轻轻封住每一处空隙,碎骨与神念尽数被截住。没有一处遗漏,也没有留给对方第二次施展秘术的空隙。
聂鸿渊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你不能杀我……”
李寒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无尽海上,你给过我机会吗?”
聂鸿渊张了张嘴。
他还想说什么,赤阳剑已经穿过护体灵光,从胸前刺入。
雷火在经脉中炸开,先断气海,再斩元神。李寒山手腕一转,剑锋向上一挑,聂鸿渊最后的护命魔纹随之崩碎。
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手。
聂鸿渊低头看着胸前剑锋,似乎仍不敢相信。他的手指动了两下,想抓住李寒山的衣袖,最终只抓到一把散开的雷光。
李寒山抽出赤阳剑。
聂鸿渊的身体向后倒去,尚未落地,便在雷火中化作飞灰。连那柄布满裂纹的黑剑也一并碎开,碎片坠入深坑,发出几声轻响。
荒岭上只剩血玉烧尽后的暗红粉末,仿佛一小片余烬,风过便微微散开。
李寒山挥袖散去最后一丝魔气,确认对方元神、肉身与遁术痕迹尽数消失,才收回神识。
生死台外围,一片死寂。
水镜前站满了弟子,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从李寒山下战帖开始,许多人便猜过这一战的结果。有人觉得他会被聂鸿渊当场斩杀,也有人觉得掌门终究会出手保下他。
谁也没想到,最后死的是聂鸿渊。
而且是在李寒山先以炼虚修为完全压制、再当众破入合道之后,连血玉挪移都没能逃出去。
几位长老望着战域里的身影,神色变了又变。
二长老的手藏在袖中,指尖已经冰凉。
掌门看着李寒山,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她没有替聂鸿渊惋惜,只抬手解开生死台外围禁制。
阵柱上的光一根根熄灭。
李寒山从荒岭中央飞回高台,落地时脚步很稳。天劫留下的伤还在,神魂之剑也消耗不小,可他脸上的神色很平静。
他收剑入鞘,朝掌门走来。
直到这时,水镜前才有人艰难地咽了一下。
“大长老……死了。”
这句话传开,众人才真正回过神来。
合欢宗从今日起,再没有什么大长老。
而李寒山已经有了独自镇杀合道三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