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鸿渊死后,长老殿安静了整整一日。
没有人敢去动他的座位,也没有人敢替他收殓遗物。生死台上那柄黑剑已经碎了,殿中属于大长老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尽,一众执事连走路都微微放轻了脚步。
第二日清晨,掌门召集所有长老与殿主。
李寒山也到了。
他没有坐聂鸿渊的位置,只在掌门下首随意挑了个位子。衣袍已经换过,脸色仍有些苍白,显然天劫与神魂之剑的消耗并未完全恢复。
可殿中没有一人因此小看他。
聂鸿渊燃烧精血、血玉挪移都没能逃走,众人全看在眼里。一个刚入合道一层的修士能做到这一步,往后会走到何处,已经没人敢轻易断言。
掌门将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传下去。”
玉简从三长老手中开始,依次经过诸位长老。
里面存着当年无尽海上的留影,还有数面断裂阵旗。阵旗上的魔气与聂鸿渊同源,时间、方位也与李寒山所说一一对应。
后半部分,则是仙盟身份泄露的旧案。
几名暗线的供词、长老殿的传讯记录、被动过手脚的任务玉简,全都列在其中。过去有人替聂鸿渊遮掩,许多线索到了长老殿便断了。如今他死了,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只一夜便被翻了出来。
三长老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泄露弟子身份,暗中追杀同门,仅凭这两条,死得不冤。”
他说完才意识到聂鸿渊已经死了,又补了一句:“生死台之约也合乎宗规,此事不该再有人追究。”
“本就不该追究。”掌门道。
她缓缓抬眼看向殿门,目光像一道无声律令。
几名刑律堂执事立刻进殿,将一摞封存卷宗放在桌上。
“聂鸿渊已死,他做过的事却未必只有这些。长老殿从今日起封存账册,各处暗线逐一核查。与他来往过,不等于附逆;替他传过话,也未必知道内情。”
掌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实证者,交刑律堂按罪论处。没有实证者,削去相应权柄,留待观察。不得借清查之名私下寻仇,更不许牵连弟子家眷。”
李寒山坐在下首,没有插话。
他要杀的是聂鸿渊,不是把整个长老殿杀空。宗门刚经历一场大战,若再弄得人人自危,最后吃亏的还是普通弟子。
几位长老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便是李寒山年轻气盛,借着生死台之胜大开杀戒。如今掌门定了章程,他本人也没有反对,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
“我等愿遵掌门之令。”三长老率先起身。
其余长老也跟着站了起来。
有人是真心佩服,有人只是看清了形势。无论心里怎么想,此刻都没有人再拿李寒山当一个可以随意差遣的后辈。
掌门看向他们:“不是遵我一人之令。宗门法度在,谁都一样。李寒山日后若犯宗规,刑律堂同样可以将卷宗送到我面前。”
李寒山闻言笑了一下。
“师尊说得是。”
这一声师尊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随后数日,长老殿被封存的三处库房陆续打开。聂鸿渊名下的灵石、丹药与矿脉收益重新入账,其中一部分补入弟子任务用度,一部分留作古药原封印与宗门护阵的储备。
与他有关的暗线也被一一叫去问话。
两名殿主被查出曾替他传递追杀消息,当日便押入刑律堂。另有一名长老收过大量灵石,却确实不知用途,只被收回了调度暗线的权力。
有人不服,搬出多年苦劳。
刑律堂把账目摆在他面前,他便不再说了。
这场清查持续了近半月,卷宗像山一样缓缓堆满刑律堂,宗门中难免人心浮动,却没有出现长老叛逃或殿中作乱。掌门早已让护宗大阵封住几处要道,李寒山则每日去长老殿坐一个时辰,像一柄尚未归鞘的剑。
他什么也不做,只在那里轻轻喝茶。
有他坐着,许多原本想做点什么的人便都安分了。
最后一次议事,二长老来得很晚。
她进殿后先向掌门行礼,随后走到大殿中央。
“当年仙盟之事,我曾替大长老说话。长老殿数次压下旧案,我也没有反对。”她低着头,“请掌门责罚。”
殿内无人出声。
二长老与聂鸿渊走得近,是众人皆知的事。可清查到现在,她手中没有泄露身份的记录,也没有参与无尽海追杀。若只因几句偏帮便按附逆处置,反而失了分寸。
掌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李寒山。
“你怎么说?”
二长老的肩膀紧了一下。
李寒山放下茶盏。
“当年在长老殿,她确实替聂鸿渊说过话。后来南麓闭关,聂鸿渊来问消息,她也没有趁机对我们出手。”
他看着二长老。
“没有实证,我不会硬给你加一条罪。但你替他压过旧案,这部分长老权柄,该交出来。”
二长老沉默片刻,取下令牌,双手放在桌上。
“我愿交出暗线与外务之权,只留长老位与轮值职责。”
“可以。”掌门道,“此后戴罪立功,再有偏私,旧账一并算。”
“是。”
二长老退到一旁,始终没有抬头。
议事散去时,众长老依次离开。有人经过李寒山身边,还停下来拱手行礼,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李寒山没有摆什么架子,只一一还礼。
等殿中人走得差不多,二长老才拿起自己的外袍,独自走下石阶。
她在山道拐角处停了一会儿。
身后长老殿的殿门正在关闭,过去属于她与聂鸿渊的那几处灯盏,已经全被撤去。今后她仍能与诸位长老议事,却再不能随意调人,也不能接触宗门暗线。
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被削去大半权力。
她知道自己该庆幸。
没有参与追杀,没有实证附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掌门按规矩办事,李寒山也没有借私怨杀她。
可知道归知道。
山风吹进袖口,她的手仍紧紧握着,指甲陷进掌心也没有察觉。
凭什么聂鸿渊一死,她多年经营便全成了罪证?
凭什么李寒山一个后辈,只需坐在那里,便能决定她还剩下多少权柄?
这些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松开手,缓缓往山下走。
至少现在,她还不能露出半分不甘。
南麓里,小安已经彻底稳住合道修为。
李寒山回来时,她正坐在院中检查一枚梦玉。见他进门,她抬眼看了一下。
“伤还没好,就天天去长老殿喝茶?”
“茶不错。”
“比我的魂茶如何?”
李寒山在她对面坐下:“那还是差些。”
小安把梦玉推给他。
“今晚能入梦。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洛璃?”
李寒山接过梦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确实该去了。
合道后的许多变化,旁人只能看见表面,洛璃却能与他从剑意到法则逐一推演。更何况,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那个黄衫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