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姜家这一走,往后怕是要在京城扎根了。
而他调回京城的那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日后再相见时,也不知是何种光景。
姜大牛和姜田氏这边却是另一番准备。
老两口一大早便收拾出两大背篓东西,全是上回从端州带回来的稀罕物什,花布、新奇吃食、干果、饴糖,塞得鼓鼓囊囊。
因安儿也说要回姜家村一趟,老两口便特意等了等。
待他到家后,姜大牛便赶着马车,载着姜田氏和姜佑安一道往姜家村去,算是临行前正经和村里人告个别。
秋意愈浓,姜家村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
永业田里的满仓远远看见姜家马车便迎了出来,帮着卸东西搬进屋里。
姜佑安则是向长辈们见过礼后便独自迈着步子往私塾走去。
先前这条路他独自走过许多回,如今再走来,风景相差不大,自己的感觉却和那时格外不同。
这边屋里,姜田氏把背篓打开,一样样拿出来分,给王婆子的花布,给满仓媳妇的吃食,给各家孩子的饴糖和干果,村里的人得了消息陆陆续续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
热闹散了之后,屋里只剩了和姜家最熟的三人,姜大牛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递过去,“这个你们收着。”
满仓接过来一掂,还挺沉,打开一看,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手都有些抖了,他原先以为是铜板呢。
姜大牛拍了拍他的肩,“咱都是穷苦日子过来的,知道最是压垮一个家的就是得病。往后佃农们谁家得了病周转不开的,你就从这里头取银子给送去治。不用写欠条,有能力了就还,还了再给下一个同乡用,就当是我老姜头给大家留下的一些心意。”
这五十两里,他们老两口出了十两,梨儿出了二十两,秋娘出了二十两,全做感谢这些年在姜家村的一番同村之谊。
满仓攥着那袋银子,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的,“大牛你尽管放心,这银子我们一文都不会乱花,谁家有了病,我亲自给送去!”
姜田氏在旁边笑着撞了撞王婆子的胳膊,“但咱还得有言在先,那些个赌的偷的,或是成日都在酒坛子里灌着的,或是懒得挪下榻都费劲的,决不能动这银子,这点银子在这些人面前,啥也不够看的。”
她对不安生过日子的人可生不起什么同情心,五十两帮这些人,这些人估计还得嫌她老两口抠搜给的少呢。
她是看大家都在一个村里互帮互助了半辈子,自己起来了就想出点力帮着点,却也不想花了银子反而招来骂声。
王婆子一拍手直赞成,“田大妹子,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管那些人,跟咱都不是一条道的。”
姜大牛直点头,“还是少招惹那些人,得躲着走。”
他就觉得那些人像瘟疫,沾上得倒霉。
屋里人聊得热闹,屋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到了天上,最后落在了姜佑安的肩头。
他这会正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自家从前住的那座老屋,烧得发黑的屋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枯叶,院墙也是歪歪扭扭地倒了一半,大门敞开着,院里的杂草都长得齐腰高了。
全是一片破败之景。
可他在这宅子里住了十余年,处处都是回忆。
这宅子也没有修的必要,屋子久不住人,衰败起来很快。
这是他青云路的起点,却不知从此处延伸出去的道会通向何处。
他轻闭眼,负手而立,一手微微弯着置于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恰似劲竹傲立,通身清峻气节尽显,任穿堂秋风飒飒穿耳过。
停留片刻后,转身便向私塾走去。
姜佑安敲响私塾的门时,陈夫子正抱着一卷书在院中踱步,一开院门见是姜佑安来了,先是一愣,随后不禁大笑,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亚元!我们姜家村的小三元举人老爷来了。”
姜佑安唇角带笑,轻摆手,“夫子莫要打趣晚生。”
他把带来的礼双手奉上,一盒上好的徽墨并两刀澄心堂纸,外头还附了一坛魏州买的名酒。
陈夫子一看便知此次的礼格外贵重,攥住姜佑安的手轻拍了拍,“不骄不躁,好!已比夫子我走得远多了。乡试的亚元,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难有的成绩。”
他不过一落魄秀才,又已年迈,此生大概率是碌碌无为,佑安高中后还能来看他,是个记恩的。
明明县试后,佑安便给他寻了去县学的差事,又借着小三元的名气给他招来了许多学生,这还恩绝对是足够了的。
姜佑安笑道,“夫子才学胜于晚生。当年夫子教我启蒙,读《论语》时,我错了三回您拿戒尺打了我六下手心,教我文贵慎微,毫厘之差,谬以千里。我至今都还记得。”
陈夫子被他提起旧事,笑得胡子直翘,拍着他的背连声道,“好好好,夫子没有白教你。”
两人坐在院中喝了整整一壶茶,将乡试的题目细细论了一番,直到日头快落了,姜佑安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夫子虽未参加过乡试,可也有自己一番见解,听来也很是有道理。
“夫子不必相送,待来日晚生再来拜会。”
陈夫子轻摇头,还是坚持送他到了路口,殷殷嘱咐道,“此去旅途遥远,一路珍重。还望佑安谨守本心,勿慕浮华,勿逐利势。立身如竹,守节不移。”
姜佑安深深执手躬身,“晚生必当牢记夫子教诲。”
说完便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祖父祖母已等他了会了。
陈夫子背着手望着马车滚滚向前,轻叹道,“流年如逝水,滚滚向前。旧岁去而新岁来,万物皆在轮转,从无停留。”
此次这番交谈,他已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学问不如佑安了,看到自己的不足,总归是件伤感之事。
回澜县的马车晃晃悠悠走在官道上,姜田氏靠着车厢打着盹,姜大牛攥着缰绳,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上下晃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