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安看着车帘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从姜家村到澜县再到端州魏州,科举这一路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京城离得还远,可他已经没那么怕了。
十一月初一,诸事皆宜。
天虽晴朗,风里却透着些冷意。
姜梨正在悬壶斋后院往药箱里装药材,她已装了两箱了,一想到路上可能还有的急病,忍不住又要多装些。
澜县去京城,这一路就是半个月,她是真怕家里人路上出什么事。
忽然听见前头传来靴声橐橐,步子又沉又稳,一听就是行伍里练出来的。
她刚直起身,门帘已经被人挑开了。
三皇子先迈了进来,眉眼中的寒意退得很快,爬上了几分笑意,“小神医,别来无恙。”
姜梨手里还攥着一把当归须,抬头的那一瞬,她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这人比魏州分别时似是又高了些,肩背更宽,瞧着是更清瘦了些。
周身那股子气度不似先前那般还压着锋芒,如今像是磨开了鞘的刀,让人没法不留意。
三皇子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左臂的袖子微微鼓着,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血迹,沿着袖口洇成了乌沉沉的一小片。
姜梨回过神来,赶紧放下当归,起身行礼,“下官拜见秦王殿下。”
目光却落在了他左臂上,真是哪次见这殿下,身上都有伤。
三皇子唇角微微一牵,语气比从前随意了些,“无碍,被流矢擦了一下。听闻薛太医也要一同进京,不知小神医想要何赏赐?”
青霉膏神药一事,父皇必然是会亲自召见小神医的。
赏赐自然也会询问一番,父皇从不苛待功臣。
他身后傅辞跟着走了进来,依旧是离开悬壶斋时的那身青灰长衫,眉目沉静,可姜梨看他一眼便觉着有些不一样了。
傅辞原先的沉敛里总带几分疏淡,如今那股子疏淡散了,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静。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姜梨身上,嘴角带笑,“小恩人,许久不见了。”
姜梨也赶紧给他行礼,“下官拜见…”
话还没说完,傅辞已扶着她起了身,轻声道,“小恩人待我这般见外,莫非是在下有失礼之处?”
姜梨赶紧摇头,她不是九品医正么?见到四品行军司马不得行礼么?
傅辞嘴角带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无论何时,小恩人都莫要向在下这般见外。”
世间恩情,他欠小神医八斗,欠薛太医一斗,佑安一斗。
这辈子他都不会忘,那日小恩人拿给他的冰糖葫芦,以及当时她那毫无厌弃的眼神。
小恩人值得所有最好的事物。
三皇子在一旁看着,倒是从没见傅辞这般亲近谁,哪怕是他同父异母的继妹继弟,也没见傅辞有何亲近之举。
姜梨就没见过有比傅辞还较真的病人,她是郎中,救死扶伤是常态,还真没见谁像傅辞一般这么重视这恩情。
但听着心中还是有些高兴的,在大乾这皇权至上的朝代,傅辞官位远胜自己,还能如此,足以看出其高风亮节。
“好,我也听先生的。”
她让周大哥搬了张高几来,又铺上干净的棉布帕子,一面让人烧热水备烧酒,一面引三皇子坐下。
“还请殿下让我看看这伤。”
应是没仔细包扎的,不然不至于还在出血。
三皇子一愣,自己真是一次又一次被小神医治病。
他解了左臂的束袖,将袖子推到肘上。
伤口在臂外侧,大约两寸长,皮肉翻卷着,边缘已有些红肿。
姜梨凑近了细看,忍不住抬眸瞥了三皇子一眼,这人像是不知道痛一样,就带着这样的伤像没事人一样跑。
她拿烧酒淋过的帕子轻按在伤口周围,三皇子眉头都没动一下。
姜梨一边清创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三皇子莫非是个铁人,不知道疼的?
三皇子垂眼看着她手上利落的动作,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最初那回,小神医给他治的时候,他还想着这小女娃手劲倒大,肯定是心中有火,在趁机报仇。
当时却也没在意,这次动作反而轻了好些。
姜梨动作顿了一瞬,抬头觑了他一眼。
三皇子脸上那笑容淡却真切,瞧着还挺好看。
就是越疼越笑,什么毛病?
三皇子很是放松,此处远离百济,没有随时要提防的战鼓号角,澜县被沈奕治理得很不错,全是一派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之景。
想必父皇也是想看到这幅景象的。
姜梨见皮试没问题,便低着头把青霉膏涂在伤处,拿细棉布裹了一圈,打好结才松开手,“殿下这伤也得重视,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每日换药。”
三皇子轻点下头,“有劳小神医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包扎好的伤处,起身整了整衣襟。
站起来的动作里带着行过军打仗过的人才能养出来的利落干脆,肩背绷直的一瞬,像一只猎豹。
姜梨心里头记挂着杜郎中和苟翡,正想开口问,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掀帘冲了进来。
杜郎中比先前瘦了整整一圈,原先那件褐布袍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袍摆往下坠着,像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
他的颧骨高耸得厉害,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枯井里燃起的明火。
他一冲进来没见到薛太医,勉为其难地冲姜梨点了下头,“你还算个好的。”
说完就跑了。
姜梨,“……”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呢,只得跟着一块跑了。
薛太医这会正在自己屋里收拾行李呢,要离开悬壶斋了,他很是不舍。
屋里的摆件字画,香囊,这些都是小徒儿送他的,愣是让一间屋子变得不一样了。
他京城的宅子都卖了,也不知这会那宅子涨价了没有,京城居,大不易。
希望去了京城后,能和姜家还住得近些,每日常见小梨儿。
还在这感伤呢,门就被直接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