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左右,所有贡士陆续通过了搜检,在午门内侧的空地上重新列队站好。
礼部官员清点了人数确认无误,然后带着他们穿过了第一道宫门。
脚下的石板路从灰白色的普通条石变成了汉白玉的,踩上去的时候脚步声明显变得清脆了,像是走在不一样的地面上。
两边的宫墙很高,墙顶上露出来的天空还是那种黎明前的灰蓝色,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
经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林砚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上面写着“紫宸殿”三个字,字迹被露水打湿了边角,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虽然他这是第一次进宫,但是感觉也和曾经他去过的故宫没啥区别。
反正都是一样的高墙,没有人带着,他们这群人指定迷路。
和他从前去过的故宫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各种隐藏在各种犄角旮拉里卖文创的小商店。
他没来得及多看,前面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
紫宸殿的台阶下面摆着一排排矮案,每张案上搁着笔墨和一卷空白的答卷纸,案面上压着一块镇纸,在晨风里显得整整齐齐的。
礼部官员示意他们按号牌上的座位入座,林砚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号牌放在案角,把砚台摆好,墨条搁在砚台边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大殿的轮廓,晨光正好从殿脊后面漫过来,把屋瓦上的琉璃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理了理桌上的东西,等着题目发下来。
林砚秋在矮案后面坐定的时候,晨风从殿前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早春那种没散尽的凉意。
他把砚台摆正,墨条搁在砚台边沿,又把那卷空白的答卷纸展开来压平,镇纸搁在纸面上端。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抬头环顾了一圈,紫宸殿前的广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汉白玉的地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色,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两侧的宫墙很高,墙头上蹲着几尊石兽,在尚未完全亮透的天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其他贡士也陆续入座了,布靴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软刷子刷着石头。
林砚秋看见方子瑜坐在他左后方第四排的位置,两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方子瑜点了点头,林砚秋也点了点头。
柳白元坐在更靠前一些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面前的东西也早就摆好了,正看着大殿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殿前广场上安静下来之后,那种空旷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几百个人坐在这里,但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很少听见。
林砚秋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旁边考生把墨条搁在砚台上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感觉胸口微微发热。
那股热意已经在他身体里慢慢涌上来,不再是紧张,更多的是一股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候,紫宸殿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仪仗先出来。
两排持戟的侍卫从殿门两侧鱼贯而出,在台阶上站定,动作整齐划一,戟尖在晨光里泛着一排冷光。
紧接着是执扇的太监,金黄色的扇面在朝晖里微微反着光。
然后是官员。
内阁的几位大学士走在最前面,张廷玉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刘统勋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工部尚书钟文瀚走在文官班列里,面色比平时严肃几分。
他们在殿前台阶两侧站定。
最后,永和帝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清晨的光线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走到殿前台阶的最高处站定,俯视着下面几百名青袍贡士。
广场上一片肃静,所有人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林砚秋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大殿的方向压过来,那种感觉很奇妙。
你明知道坐在这么远的地方皇帝根本看不清你长什么样,但你就是会不自觉地坐直、屏息、抬头。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遍。
永和帝微微颔首,目光从下面扫过。他的视线从那些青袍贡士的头顶上掠过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脸,那些脸在晨光里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从县试一路考到会试只差这一步的,有考了十几年的老贡士,还有那个让他记住了名字的年轻人。
永和帝在御案后面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又一次扫过下面那些青袍。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道策问。
他写的不是漕运。
那小子在漕运上已经写过两回了,一篇乡试一篇会试,他闭着眼都能背出那两篇策论的框架。
要是再考漕运,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得看看这小子在其他方面还有没有货。
永和帝把笔放下来,看着纸上写好的那道策问,题目围绕边防展开。
问的是“关塞之防、屯田之策、边民之安抚“。
他选这道题是有私心的。
漕运虽然也是心头病,但好歹已经有了一份可操作的策论放在案头,那小子跑不掉,殿试完了照样得给工部干活。
这些天,钟尚书没少在他耳边叨叨。
整天跟个苍蝇一样围在他身边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林砚秋这小子天生就是属于工部的。
不过他也同意,林砚秋这种实干型的人才,放在翰林院,实在是太暴遣天物了。
景边境这些年不太平,该做的事情一直拖着没办。
要是林砚秋能在边防上也写出点实际的东西来,那就赚大了。
要是写不出来,永和帝想了想,心里其实也不太在意。
民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