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傍晚新泡的,还温着,他喝了一口之后放下杯子,开口说:“吕兄,这个‘混’字,既不是善恶混在一起,也不是一片混沌。这个‘混’字,说的是‘不分’。
就像一个还没有雕琢过的木头,你说它是桌子还是椅子?都不是。可你说它不能做成桌子也不能做成椅子?那也不是。它就是一块木头,可以做成桌子,也可以做成椅子,还可以做成别的。
人性也是这样。
你说它善,它还没有变成善;你说它恶,它还没有变成恶。它就是那个可以变成善也可以变成恶的东西。
孟子看到了它可以变成善的那一面,荀子看到了它可以变成恶的那一面,两个人都说得对,但都只说了一半。
真正的人性,就是那块木头,没有做成桌子之前,你不能说它是桌子;没有做成椅子之前,你也不能说它是椅子。可它既能做成桌子,也能做成椅子,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吕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旧册子被他慢慢松开了一些,但没有放下。
他听完这段话,心里那把尺子又量了一遍。
木头和水的比喻,他听懂了,也承认这个比喻确实能把孟子和荀子那两套看似矛盾的说法都装进去。
可他心里却不想服输。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他可还顶着老师的名头,要是认输,丢脸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学子们都在看着他。
吕知微最后开口说了一句:
“状元此说,乍一听似乎有理。但在下有一事不解。状元说人性是一块木头,可以做成桌子也可以做成椅子。
可木头之所以能做成桌子,是因为有木匠。没有木匠,木头就是木头,不会自己变成桌子。那请问状元,那个把人从‘不分’变成‘善’或者‘恶’的木匠,是谁?”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说人性是一块木头,可以做成任何东西。
可木头不会自己动手做自己,得有人来动手。
那这个动手的人是谁?
是天?
是圣人?
还是人自己?
你总得有个说法。
林砚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好。
他开口说:“吕兄问得好。那个木匠是谁?是人自己。”
吕知微愣了一下:“人自己?”
林砚秋说:“对。人性是一块木头,可人自己既是那块木头,也是那个木匠。你后天学了什么、听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身边的人是善是恶、你处的环境是好是坏,这些都在你身上动手。
你今天读了一本好书,心里起了向善的念头,那就是木匠在动了一下凿子。你明天跟一个坏人混了一天,学了歪门邪道,那也是木匠在动了一下凿子。
只不过这个木匠不是一天干完的活,是一辈子都在干。你今天凿一下,明天凿一下,凿到最后那块木头变成了什么,全看你这一辈子怎么凿的。”
吕知微站在那儿听着,手指攥成了一团,他感觉这会儿比他入洞房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想了片刻,这才想到一问。
紧接着开口道:“那依状元的意思,人自己既是木头又是木匠,那这块木头到底有没有一个本来面目?如果它本来什么都不是,那两位圣贤说的性善性恶岂不是都落空了?你用一个‘不分’把什么都装进去了,那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他这话问得比方才急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到底的劲头。
他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说人性什么都不是,那你就是把孟子和荀子都架空了。
你说他们一个说善一个说恶,都只说了一半。
可你自己说的人性是“不分”,那不就等于说人性没有善恶吗?
那你还说什么“善恶来自后天教化”?
后天没来之前它是什么?
你总不能说它什么都不是吧?
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变成有?
这说不通!
院子里那些学子们听到这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书生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吕先生这一问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林状元说人性是木头,可木头总得有个质地吧?是松木是柏木,总得有个说法。”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是啊,要是说人性什么都不是,那确实有点空。”
前头那个又说:“可林状元刚才那个木匠的说法也有道理,人自己既是木头又是木匠,这话我听着觉得挺新鲜的。”
旁边的人想了想:“但吕先生问的也对,那块木头到底有没有本来面目?这个问题不回答,林状元前面说的那些就像是在绕圈。”
两个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前后几桌的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点头,有人还在低头琢磨。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比方才微妙了一些,那些原本已经觉得林砚秋赢定了的学子们,这会儿又有几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