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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为官之道

    赵德明也留了下来。

    他的轿子还在寺门口等着,但他让师爷去吩咐轿夫把轿子停到后院去,自己今晚也不走了。

    住持让人又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赵德明和师爷各住一间。

    晚饭还是素斋,众人简单吃了几口,林砚秋便回了客房。

    他刚坐下来没多久,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林砚秋开了门,赵德明站在门外,换了一身便服,手里端着一壶茶。

    “林大人还没歇着?”赵德明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林砚秋侧身让开门口:“赵大人请进。”

    赵德明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

    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说:“林大人,本官今晚来,是有些话想跟您说。您别嫌我多事。”

    林砚秋在他对面坐下来:“赵大人请说。”

    赵德明端着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想了一下才开口:“林大人是头一回出仕吧?”

    林砚秋点了点头。

    赵德明说:“那本官就倚老卖老几句。林大人学问上的本事,本官今天已经领教过了,那是真本事,本官佩服得很。可这做官,跟做学问是两码事。学问做得好,官未必做得好;官做得好的,学问未必有多深。”

    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林大人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再加上工部钟尚书点名借调,这起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能走到的位置都高了。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官场上的水,比科举考场深多了。”

    林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赵大人,我在长安的时候,看到一些事想不太明白。”

    赵德明看着他:“你说。”林砚秋说:“我在工部的时候,去过都水司、屯田司、户部、漕运总督衙门,每个地方都跑了一遍,把沿河各段的旧档翻了一遍。我发现一个问题,很多事明明有规矩,底下的人偏偏不照规矩办。

    你问他们,他们能说出一大堆理由,什么人手不够、物料不足、上面催得紧,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理。可把这些理由凑在一起看,就是一件事也办不成。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我看到的个别现象,还是官场上的常态?”

    赵德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开口说:“林大人问得好。你看到的不是个别现象,是官场上的常态。我给你讲一个我在西南做知县时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在那个县做了三年,刚去的时候,县里有一桩旧案积了五年没结。

    两家人为了一块地争了五年,每任知县都断过,每任知县断完都有人上告。我翻了一遍卷宗,发现那块地其实有清楚的界碑,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就把两家叫来,问他们为什么不认界碑。

    你猜怎么着?

    一家说界碑是另一家偷偷挪过的,另一家说是前任知县断过这案子判给了他们。

    我把前任知县的判词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前任知县判给了第一家。可第一家拿到了地,第二家还在上告。

    为什么?

    因为第二家不服,他上告到府衙,府衙说维持原判,他又上告到按察司,按察司说发回重审,重审完了判给第二家,第一家又开始上告。

    就这么来回翻了五次,地谁也没种上,两家人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林砚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赵德明又说:“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官场上,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难,难的是让所有人都接受解决的结果。

    你判得再公道,只要有一方不服,他就能一级一级往上告,告到最后大家都下不了台。所以做官的第一条,不是断案有多公道,是你能不能把两头都按住。”

    林砚秋问:“那怎么才能把两头都按住?”

    赵德明想了想:“有时候靠讲理,有时候靠脸面,有时候靠上面的人打个招呼。你得知道谁跟谁有关系,谁的话谁肯听,谁的面子谁不敢不给。

    这些东西,书里不写,科考也不考,可你得学。你不学,在衙门里就寸步难行。”

    林砚秋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赵大人,我在工部的时候,看到有些司官做事,明明章程上写得很清楚该他办的,他偏要拖着,拖到最后上峰催了才办。你说他怕什么?”

    赵德明笑了一下:“他怕的不是事,是人。他拖着不办,就是在看风向。看谁先动,看谁先表态,看最后这事成了谁得利、出了问题谁担责。

    你要是催他,他就说‘这事我得请示上峰’,把球踢上去。你要是不催,他就一直拖着,拖到你自己没脾气。

    这种人,每个衙门里都有,你绕不开他们。

    对付他们的法子,就是让他知道这事是你盯着的,出了问题你担着,让他没有借口拖。可你也不能盯得太紧,盯得太紧了他就跟你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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