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讲学比上午短了一些。
林砚秋回到前院的时候,那些学子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人已经打了两三个哈欠,有人靠着廊柱眯了一会儿,但没人走。
他坐下来之后又回答了几个问题,有人问《尚书》里的某句该怎么断,有人问策论的结尾该怎么收,还有人问试帖诗如果押错了韵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林砚秋一一答了,答得比上午简短一些,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下午的交流倒是很正常,没有抬杠的,偶尔有争辩,也都属于理性范围内。
上午那几位熟面孔,倒是都不见了。
不过估摸着他们也不好意思继续待着了。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打着交流的幌子来砸场子的,他们自然也没脸继续待着了。
到了傍晚,太阳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今天就到这里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赶路了。”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进去,那些原本坐着的人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喊了一句:“林状元这就要走?”
“再留一天吧!”
“林状元多待几天,我们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已经从自己的位置上往前挤了几步,有人把凳子挪了挪堵住了出口的方向。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挤到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林状元,再留一天行不行?就一天!”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对对对,就一天!”
“我们保证不缠着您,就再讲半天也行!”
那些蹲在墙外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也站起来往门口凑,有人隔着院墙喊了一句“林状元别走”。
林砚秋站在矮案后面,看着那些朝他涌过来的面孔,心里倒是挺开心的。
说明经过今天的交流,也算是得到大家的认可了。
该说不说,这年头的学子还真是好学。
求着老师拖堂,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听我说一句。我确实要赶路,家中老母还在等着我回去。今天已经讲了一天了,大家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书生挤到前面,声音比旁人高了几分:“林状元,您这一走,我们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再留一天吧!”
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喊:“对!再留一天!”
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浪一浪地涌过来,院子里那些僧人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廊下看着住持的方向。
他们自然是不希望林砚秋这么快离开。
毕竟这位状元公,很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顶级的人脉了。
赵德明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一直没怎么动。
他看见林砚秋被那些人围在中间,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来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诸位,听本官一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学子们转过头来看见他身上的官服,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是知府大人”。
赵德明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那些面孔,开口说:“林大人今日已经讲了一整天了,从早到晚没怎么歇过。他还要赶路回乡,家中老母等着他回去,诸位总不能让他为了你们,把老母亲丢在一边不管吧?”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林大人对咱们信州府已经够意思了,今天这四场辩、一整天的讲学,你们自己说说,这辈子能遇到几回?人要知足,别让林大人为难。”
“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林大人从长安一路赶回来,在哪个州府有过停留?又在那个州府讲过学?这次能在信州府停留几天,给大家讲学授道,已经实属不易了,至于能学到多少,只能各凭本事了。”
那些学子们听了这番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朝赵德明拱了拱手:“大人说得是,是我们太贪心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把自己的凳子挪开了。
赵德明又说了一句:“都散了吧。想读书的,回去好好读,把林大人今天讲的东西悟透了,比多留他一天有用。”
那些学子们这才慢慢散开,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秋的方向,有人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但也没有人再堵着门了。
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林砚秋朝赵德明拱了拱手:“多谢赵大人解围。”
赵德明回了一礼:“林大人客气了。这些学子也是真心仰慕您,只是方式有些过。”
他顿了一下,“天色已晚,林大人今晚不如就在寺里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山路夜行不安全,况且您要是回了城里的客栈,那些学子怕是连夜都能找过去。”
林砚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住持了。”
住持从廊下走过来,双手合十:“林施主肯留宿,是敝寺的福分。老衲这就让人收拾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