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接了匾,转身面朝城门。
礼生上前揭开黄绸,露出匣中那块匾额。
匾是金边朱底的,比上次那块“状元及第”大了一圈,匾面上“文魁济世”四个字是御笔亲题,笔力遒劲,字迹端方。
字上涂了金漆,在日头底下闪着金光,匾的右下角盖着一方鲜红的玉玺印。
在场的百姓看见那块匾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伸着脖子看,还有人问旁边的人“那字是不是圣上亲手写的”。
队伍重新出发,礼生抬着御匾走在最前面,王县令跟在匾后面,礼部员外郎紧随其后。
红绸从城门铺出来,一直铺到水口村。
沿路经过的村子,村民全都站在路边看,有人跟着队伍跑了一段,有人跪在路边磕头,御赐匾额过境,百姓跪迎是自发行为,不算失礼。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水口村。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围满了人,张氏带着林春娥、李汉生站在最前面,李婶站在张氏旁边,二丫挤在前面踮着脚看。
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王婶踮着脚在后面,孙婶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队伍到了林家老宅门口停下来。
王县令捧着那只朱漆木匣走到院门前,礼生上前把匣盖打开。
王县令从匣中取出那块御赐匾额,双手捧着,面朝院门站定。
林砚秋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站在台阶下面,面朝匾额,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叩完头站起来的时候,王县令把匾额递给礼生,礼生双手捧着,稳稳地挂在了正门中堂正中。
匾额挂上去的时候,鼓乐大作,鸣锣十二响,鞭炮从院门口一直放到村口,烟雾弥漫了好一会儿才散。
礼部员外郎走上前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篇圣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家敷文造士,首重抡才;凡有魁彦拔萃,必旌其门闾,以励天下向学之心。
新科一甲第一名进士林砚秋,器识渊宏,操持清谨。
少起寒微,笃志诗书;历秋闱、春闱联捷,六元连登,独占鼎元。
观其殿廷对策,洞达民情,通达治体,不尚空疏浮论,常怀济世安民之念;
平日诗文雅正,阐发圣儒本义,辨千古经籍疑义,开后学蒙昧,足为士林表率。
朕嘉其才品兼优,心存康济,特御书「文魁济世」四字,制匾赐之,荣其门第。
俾乡邦知勤学之报,多士晓修身济用之方。
仍着地方有司,择吉备仪,送匾悬于本生原籍祖宅,永昭恩眷。
钦此。”
念到最后,员外郎提高了声音。
在场的人都跪了下来,连王县令也跪了。
林砚秋跪在最前面,叩头谢恩。
念完圣旨之后,礼生又宣读了一篇旌表祝文。
王县令当众宣布了几项新的官府手续:
第一,“文魁济世”为御赐匾额,本户除原有进士优免外,再加赐田五十亩,免徭役三代;
第二,御赐匾额入县志、府志,在文庙前立御碑,刻圣旨全文;
第三,本县林氏从林砚秋起,单独立户,开枝散叶,不再并入杂姓户籍;
第四,县衙拨银,为林砚秋在县城修建状元坊。
王县令每念一条,围观的百姓就议论一阵。
赵大叔站在人群前面,嘴里念叨着:“五十亩田,三代免徭役……”
旁边的人接话:“还有御碑,状元坊,这可是世世代代的事。”
孙婶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块挂在门楣上的御匾,匾上的金字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王婶站在人群里,踮着脚看那块匾,看了一会儿,悄悄缩回了人群后面。
二丫挤在她旁边,拽着她的袖子问:“娘,那块匾值多少钱?”
李婶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值多少钱?那是御赐的,无价之宝。”
二丫“哦”了一声,又踮着脚去看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那上面的字写得真好看。”
人群正热闹着,礼部员外郎忽然走上前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黄绫,面朝众人,开口说了一句:“圣上有旨,另有敕命一道,着林砚秋接旨。”
这话一出,院子里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砚秋刚行完悬匾礼,还没来得及转身,听见这话又站定了,转身面朝员外郎,跪了下去。
林砚秋又跪下了,心想着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感情跪着的不是你啊?
不过他也很好奇,这又是什么敕命?
员外郎展开那卷黄绫,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翰林院修撰林砚秋之母张氏,温恭持节,勤苦抚孤。
教子成名,擢魁多士。
特敕封太安人,赐彩缎三十匹,白银五十两。
尚其祗承。钦此!”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慢慢散开。
在场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秀才站在人群里,嘴里念叨着:“太安人?这可是命妇啊。”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问他:“什么是太安人?”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朝廷的封赠制度,从六品文官的母亲,按规矩封安人。儿子做官得来的封,母亲在世,加一个‘太’字,叫太安人。文书叫敕封太安人,六品是敕命,五品以上才叫诰命。”
年轻书生又问:“那这太安人有什么好处?”
老秀才说:“好处多了。有了这个身份,她就是命妇,可以穿对应品级的命妇服饰,地方官吏见了她要以命妇之礼相待,打官司的时候身份受优待,宗族乡邻都要尊称一声林太安人。”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凑过来问了一句:“那她这封号是怎么来的?我听说朝廷封赠都是有规矩的,不是谁都能封。”
老秀才点了点头:“按正常的规矩,官员授职之后,要等到朝廷覃恩:就是新帝登基、大婚、万寿这些普天恩典的时候,或者做官满考,吏部才会走推封手续,申请封赠母亲。
没到覃恩之年,就算是状元,也不能立刻封母亲。可这回圣上特旨提前推封,不等覃恩,这是破例。”
中年人吸了一口气:“破例?那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老秀才说:“那可不。圣上欣赏林砚秋寒门苦读,又念他母亲守寡抚孤,借着御赐匾额的契机特旨推封,这份恩典不是谁都能有的。”
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感慨“这可是命妇啊”,有人低声说“林张氏这辈子值了”,还有人转头朝张氏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