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殿。
林砚秋出班复命,把治水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踏勘取土说起,说旧法屡堵屡溃的毛病在哪儿,说他换了法子尝试,研究出了一种更加稳固的材料,名为水泥。
不过他没提这水泥具体是如何烧制的,只大概说了原理,然后就将这治堤的过程带了出来。
他没有在朝堂上讲自己的辛苦,这样太刻意了,没有必要。
在大景,怕是没有什么能逃得过陛下的眼睛,陛下对这些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殿里安安静静的,就他一个人的声音。
永和帝坐在上头,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松下来。
等他说完了,问了一句:“堤真稳住了?洪峰过了?”
林砚秋拱手:“回陛下,洪峰冲了一个多时辰,新堤未渗、未塌。这是臣亲眼所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统勋先从班位里出来了,冲永和帝拱了拱手:“陛下,臣恭喜陛下,临津堤成,漕道可通。”
王文韶跟着出来了:“臣也恭喜陛下。”
紧跟着,大家都一股脑的站了出来,纷纷高声恭贺。
就连首辅张廷玉张大人,也站出来称赞了几句。
吴御史在班位里站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出来了。
他冲永和帝拱了拱手:“陛下,即便堤稳了,但林主事在临津烧石耗炭、靡费钱粮,亦当查问。耗费多少,得有个数。并且这水泥的炼制之法,林主事打算如何.......”
林砚秋没等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起来:“这是临津县令苏懋的奏疏。其中所述耗费,皆有其人亲核,一料一炭,俱在账上。请陛下御览。”
殿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内侍把折子接过去,呈到永和帝案前。
永和帝翻开折子,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苏懋自认妄参那一段,眉梢动了一下。
看到末尾:“臣以丧子之痛,迁怒于新法,几误堤工,痛自刻责”时,他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殿中:“这县令,倒比朝中某些人老实。”
说罢,他绕有深意的扫视了一眼下边站着的大臣们。
吴御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缩回班位里,没再吭声。
永和帝抬了抬手:“此事不必再议。”
散了朝,永和帝把林砚秋单独召到了御书房。
皇帝先赏了他几句,问了临津的实情、百姓怎么样、地方官怎么样。
林砚秋一一答了,说到苏懋,多说了两句:“临津县令苏懋,守堤数年,民望极好,只是不善逢迎,久不升迁。”
永和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这话,只“嗯”了一声,把茶碗搁下,转了话题:“你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水泥?”
林砚秋心里一紧,随即定了定神,站起来一拜:“陛下,臣正要禀报此事。臣在临津烧的这东西,若只在臣一人手里,也不过修一处堤。若交到朝廷手里,则天下河工、城防、道路,皆可用之。”
他顿了顿,接着说:“臣把方子、配比、难点、费用,都整理成册了。烧制所费不菲,光石炭、人工,就不是小数目。非朝廷之力,难以大规模推广。”
他没等皇帝问,主动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上。
永和帝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看完了,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头,看着林砚秋,半天没说话。
那眼神比方才深了一层。
“你舍得交?”
林砚秋义正严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水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水泥,自然是归陛下所有,臣万万不敢藏私。”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永和帝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随即把册子往案头一推:“行。你先回去,把册子整理清楚,工部会同核议。暂不外传。”
林砚秋行礼谢恩。
永和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一个字没提赏到多少。
出了宫门,林砚秋翻身上马,往宫外走。
刚出宫门没多远,后头就有人追上来了。
一个礼部郎中远远拱手:“林主事!恭喜恭喜!”
林砚秋还没还完礼,旁边又凑上来一个,是之前见了他绕着走的工部同僚,笑得跟今天要娶小老婆似的:“林主事,临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了不起。改日有空没有?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叙叙旧。”
林砚秋拱了拱手:“改日改日,这两天册子还得整理,工部那边催得紧。”
再往前走了一段,又碰上一个,说是“恰好路过”,非要拉他去喝茶。
林砚秋拿手往工部的方向指了指:“不巧,钟大人那边等着我交册子呢。改日,改日。”
一个接一个,都让他拿这话挡回去了。
等走到柳树胡同口,总算没人跟上来了。
徐长年跟在后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上来小声嘀咕:“这些人,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先前你立军令状的时候,他们躲得跟躲瘟神似的。这会儿又贴上来了。”
林砚秋把马缰一松:“烧冷灶烧冷灶,好歹你也烧烧冷灶啊。等灶热了才来添柴,谁稀罕。难怪一个一个都升不上去,太刻意,太短视。”
徐长年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到了巷口,两人就分开了。
林砚秋推开了院门。
还没站稳,大姐林春娥抱着小外甥就迎上来了。
孩子比两个月前长开了些,脸还是有点皱,可至少不像小老头了,眉眼舒展开了一点,瞧着顺眼了些。
林春娥把娃往他怀里一塞:“抱抱你外甥。两个月不见,认不认得了?”
林砚秋手忙脚乱接住。
他这双手抱过账册、抱过铁锹、抱过水泥袋子,就是没抱过孩子。
娃搁在怀里跟搁了块豆腐似的,不知道往哪儿托。
孩子在他怀里蹬了两下,忽然伸手揪住他官服的领子,攥得紧紧的,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什么,嘴角一咧,淌了一摊口水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