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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连夜封禁

    李光地进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殿里点了灯,永和帝坐在案后,案面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装订得朴素,跟宫里那些黄绫封面的折子摆在一块儿,显得格格不入。

    永和帝没让他跪,抬了抬手:“坐。朕问你一件事。”

    李光地小心在锦墩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心里还在打鼓。

    他来的路上,内侍透了一句,说大概跟林主事有关,可到底什么事,内侍也不知道。

    林砚秋刚从御书房出去,陛下转头就叫我,这事儿怕是不小。

    永和帝把那本蓝皮册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光地双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字迹横平竖直,墨色均匀,比他见过的任何手抄本都齐整。

    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发懵:“敢问陛下,这是什么?字迹这般齐整,不像手抄的。臣见过的最好的抄书吏,也写不出这么齐整的字。”

    然后陛下把林砚秋和他说的话对着李光地复述了一遍,李光地明显是不敢置信。

    这这这?

    还有这种事?

    他活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什么印刷之术。

    书籍不都是靠人手抄录的吗?

    普天之下,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这突然冒出个印刷书来,他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虽然不敢相信,但是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应该是真的。

    除非林砚秋欺君,但是给他十个胆子,他怕是也不敢。

    欺君这可是掉脑袋的罪。

    他赶紧攥住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陛下,这……这是真的?”

    “林砚秋方才亲口跟朕说的。他那书局里的书,全是这么印出来的。一版印五百本,版都不带坏的。”

    李光地坐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一版印五百本。

    一版印五百本。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算把这个数嚼明白。

    他当户部尚书这些年,经手的钱粮无数,一本账翻开来,什么数没见过?

    可这个数,他头一回觉得烫手。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法子,林主事是从哪儿得来的?”

    “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试了小一年,废了不少版,才摸准了门道。”

    李光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林主事,胆子可真够大的。”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臣是说,他敢把这东西藏了小一年才报上来,这胆子……”

    永和帝笑了一下:“他不是胆子大。他是怕了。一个人攥着这东西,攥不住,才来求朕庇护。”

    李光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到底是户部尚书,愣了三息的工夫,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他先算的是朝廷的账。

    朝廷每年誊抄律令、榜文、科考范文、经书颁行各州府,抄书吏、纸墨工钱,一年下来是笔大数目。

    国子监颁经,各州县学领书,一本经史从京城发下去,路上损耗不说,抄书吏抄错一个字,整页废掉重抄。

    这笔账他年年核,年年肉疼。

    要是改用刻印……他脑子里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有点发干:“陛下,若真能一版印千百本,光国子监、州县学颁经这一项,每年就能省出……省出一大笔。”

    “省出多少?”

    李光地拿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臣得回去细算。可粗略估摸,光颁经一项,省下来的钱,够修两段河堤。”

    永和帝没接这个话,反倒笑了一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朕不问钱。朕问你,这东西要是满天下都能印书,会出什么事?”

    李光地背上冒汗了。

    他刚才还没想过这事儿,现在一回过神来,那真是冷汗直流。

    他想了一会儿,谨慎回话:“

    回陛下,书便宜了,寒门士子能读书,这是好事。臣在户部这些年,见过太多穷书生买不起书,借一本经史抄半年。要是书价压下来,读书的人多了,朝廷取士的路子也宽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可书既便宜,什么人都能印,什么话都能传。市井坊间若有奸人私印异说、诋毁朝政、煽惑百姓……”

    他没说的特别明白,但意思到了。

    永和帝听懂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永和帝坐在案后,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在寂静的大殿内,这两声特别突兀。

    李光地的心脏也是咚咚直跳。

    这事儿,还真不小。

    大到甚至能影响全天下的学子,影响到王朝的统治。

    “所以这东西,不能散在外面。”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扶手上,“这个法子,从今日起,归工部,归朝廷。”

    李光地一震。

    永和帝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李光地,朕问你,如今天下书在谁手里?”

    李光地一愣,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在……世家门阀手里。”

    “对。”永和帝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袖口上蹭了一下,“书贵,寒门买不起,读书的门槛就高。门槛高,谁家的人能读书,谁家就能做官。一代一代,就做成了门阀。”

    他声音沉下来:“这东西一开,书价贱了,寒门买得起,门阀那头,就坐不住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李光地脊背发凉,是这么个理儿。

    陛下这看的太透彻了。

    书贵,纸墨贵,门槛高。

    门槛高,寒门进不来,世家把着门,一代一代传下去,就成了气候。

    如今林砚秋这个东西一出来,门槛一拆,世家那头能不急?

    急了就要闹。

    闹起来,朝廷就得安抚。

    永和帝重新坐回案后,一字一句下令:

    “头一条,今夜封院。调禁军一队,连夜把城西那处院子围起来。随便找个由头封锁。出入皆查,片纸不许带出。”

    李光地赶紧记下。

    “第二条,转移知情者。院内所有刻工、印工、管事,全部迁去城外工部所属的一处官坊。专人看管,食宿皆在坊内。不许外出、不许见外客、不许通书信。”

    李光地笔头一顿,抬起头来:“陛下,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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