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攥在手里,比什么都有用。”
永和帝拿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一下,“这些人手里有手艺,放出去一个,外头就能再开一处院子。”
李光地点了点头,赶紧记下。
“第三条,核实试验。由工部另择匠人,照林砚秋所写工序,在官坊内秘密试印。验证真伪、验其成败、摸清到底有几处关窍。”
永和帝顿了顿,“这就像水泥一样,得实验。看看根据他的手册,能不能成功鼓捣出来。”
李光地应下。
永和帝说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这三条,今夜就办。天亮之前,院子要静下来。”
李光地躬身:“臣这就去办。”
他走到殿门口,永和帝又补了一句:“林砚秋那边,朕已吩咐过了。他知道分寸。”
李光地应了一声,出了殿门。
殿中只剩皇帝和内侍。
永和帝把那本简装书拿起来,翻了翻,忽然低声自语:“书若真能印,天下读书人,就不止世家那几家了。”
他把书合上,搁在案头,手指头在封面上按了按:“这盘棋,得慢慢下。”
三更天,城西院子外头,马蹄声由远而近。
雪粒子打在屋檐上,沙沙地响。
姜浩然正校最后一批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外头有人叩了三下门,声音不急不缓:“工部奉旨核查印本,开门。”
姜浩然手底下的刻刀停了一下。
他想起林砚秋傍晚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明天陛下估计会派人来,到时候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来砚秋还是低估了朝廷的重视程度。
他把刻刀搁下来,在案面上摆正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禁军校尉,身后一队甲士,雪落在肩甲上,白了一层。
校尉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见了姜浩然,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可那客气里头没有商量的余地:“奉上命,此院暂由工部接管。所有人等,随我去城外官坊安置。院内版、书、料,一概封存,不许动。”
姜浩然回头看了一眼满屋的版和书。
那些版,是他带着匠人一块一块刻出来的,最老的一块刻了快一年了,边角都磨圆了。
那些书,简装本刚印出来一批,堆在架子上,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喉头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是。”
校尉一挥手,甲士们进了院子。
刻工印工被叫起来,一个个披着衣裳出门,有人揉着眼睛,有人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姜浩然站在院子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换地方,都别慌。东西收拾好,版别磕了。”
一个年轻刻工慌里慌张,顺手把一页印样塞进了袖子里。
出门的时候被甲士搜出来了,甲士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看,递到校尉手里。
校尉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火,把纸递回给那年轻刻工:“这个,等到了官坊,交给管事登记。”
年轻刻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接过去,攥着那页纸,半天没敢抬头。
姜浩然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怕。不是治罪,是封存。”
年轻刻工点了点头,把纸揣好,跟着队伍往外走。
人走空了。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门廊那一盏。
校尉让人在门上贴了封条,又留了四个甲士值守。
姜浩然最后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挂匾的空门框。
门框是他去年亲手安的,木头是新的,还没上漆。
校尉在旁边站着,等了他一会儿,说:“走吧。”
姜浩然“嗯”了一声,踩着雪走了。
同一时刻,柳树胡同。
林砚秋在灯下坐着,没睡。
崔清婉给他续了两回茶,第三回没再续,只把灯芯拨了拨,坐在旁边纳鞋底。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外头的风声。
外头院门响了一下。
徐长年从外头进来,跺掉脚上的雪,掀帘子进了屋,搓着手:“城西那边,都走了。人往城外官坊去了,院子封了,留了四个甲士守。”
林砚秋点了点头。
徐长年在他对面坐下来,拿手在炉子边上烤了烤,忽然问了一句:“砚秋,陛下这是信你,还是防你?”
林砚秋把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起来,慢慢折了两折,搁进灯焰里。
纸卷了一下,火苗舔上来,烧尽了,灰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一小撮。
他拿手把灰扫了扫,才开口:“都信,也都防。这才像陛下。”
徐长年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倒是。换我是陛下,我也得防。这东西,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崔清婉在旁边纳着鞋底,忽然插了一句:“那往后,城西那边的事,咱们还管不管?”
林砚秋说:“管。陛下让我写册子,我写。工部那边派人来对接,我配合。可管的方式不一样了。从前是咱们自己攥着,往后是朝廷攥着,咱们帮着干。”
徐长年把手在炉子上烤热了,搓了搓:“那咱们的书局呢?简装本还铺不铺市?”
林砚秋说:“先不铺。等陛下的章程定了再说。”
徐长年把嘴撇了撇:“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那典藏本……”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徐长年说:“我能不急吗?你许了我一本典藏本,五十两银子那本,印好了搁在库里,就是不铺市,我上哪儿领去?”
崔清婉在旁边笑了一声。
林砚秋也笑了:“等章程定了,头一本给你留着。”
徐长年这才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那我回去睡了。明天还得去工部打听打听,官坊那边怎么安排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砚秋,你说这印书坊的事,往后归谁管?”
林砚秋想了想:“工部管工,户部管料,礼部管书上印什么。三头管一头,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
徐长年眨了眨眼:“那咱们算哪头的?”
“咱们算干活的。”
徐长年乐了:“干活的就干活的。干活的不吃亏。”
他掀帘子走了。
崔清婉把鞋底收进篓子里,站起来把灯拨暗了些,回头看了林砚秋一眼:“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林砚秋“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案上那撮灰扫进手心里,推开窗,扬了出去。
外头的雪还在下,灰一出去就散了,混在雪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把窗户关上,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