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坊在城外,四面围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门口有甲士值守。
姜浩然带着几十个刻工印工住进来三天了。
吃食不缺,床铺干净,比在城西院子里挤通铺强些。
可就是不许外出,不许见客,连书信都不让往外递。
有年轻刻工憋不住,晌午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跟旁边的嘀咕:“姜管事,咱们这算是被关起来了?”
姜浩然正清点印版,头也没抬:“不算关。算换个地方干活。少说话,多做事。”
那年轻刻工还想问,被旁边年长些的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好在活没断。
白天领着人刻版、调墨、印书,晚上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姜浩然就回自己屋里歇着。
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踏实。
官坊最里头有一间密室,门比别处厚,窗子拿厚布遮着,门口另派了甲士守。
工部另挑了十来个匠人,不曾在城西院子干过活的,由一位姓周的主事带着,在那间密室里试印。
周主事四十来岁,在工部干了快二十年,修过河、筑过城,唯独没干过印书的活儿。
他从林砚秋手里接过那本工序册子的时候,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刻版、上墨、覆纸、压印。”他把册子搁在桌上,冲底下的匠人说,“照着来。头一版刻坏了不碍事,重刻。”
头一日,版刻得不匀。
有个老匠人以前刻过木花,没刻过字,刀子使得糙,刻出来的字笔画粗一道细一道。
上墨印出来,字有深有浅,深的地方糊成一团,浅的地方只剩个印子。
周主事把印样摊在桌上看了半天,拿手点着那糊了的字:“这个,墨太厚了。刷墨的时候少蘸些,刷匀了再覆纸。”
老匠人点头,回去重试。
第二日改了刀法和墨。字刻得匀了,笔画该粗的粗,该细的细。
墨也刷得匀,印出来字迹清楚。
周主事拿了一张印样,凑到窗户缝透进来的光底下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点了点头:“像样了。”
匠人们松了口气。
第三日,周主事让他们一版连印。
从早到晚,一张接一张,铺纸、压印、揭纸,手不停。
到天黑收工的时候,数了数,三百张。
周主事把那三百张印样摞在案上,一张一张翻。
翻了小半摞,抬起头来,手有点抖。
他做了一辈子工部匠作,抄书的活也见过,知道抄一部书要多少人多少日。
可眼前这东西,一版连印,一炷香的工夫就是几十张,张张清楚。
他把印样搁下来,扭头问旁边一个老匠人:“这东西,真是林主事想出来的?”
老匠人把墨刷搁下来,没回话。
这话题,不是他能参与的。
周主事把印样收好,拿油纸裹了,搁进匣子里:“封起来,送去御前。”
第二日,林砚秋被召到官坊。
他在密室里见了那批印样,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停住了,指着一处:“这一笔,刀口偏了半丝。”
周主事赶紧凑过来看。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这……这也看得出来?”
林砚秋把那页印样搁在案上,拿手指头顺着笔画描了一遍:“你看这一横,左边粗一丝,右边细一丝。是刻这块版的时候,刻工下刀偏了半毫,刀口没走直。印一张两张看不出来,连印三百张,这一笔就比别的字淡一丝。”
周主事把印样拿远些看了看,又拿近些看了看,还是没看出差别来。
可林砚秋说得笃定,他也不敢不当回事,赶紧让人把刻那块版的匠人叫来。
匠人来了,林砚秋把印样递给他:“这块版,你看看。”
匠人接过去看了半天,脸慢慢红了:“回林大人,确实是小的疏忽。那天下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小的想着差半毫看不出来,就没重刻。”
林砚秋说:“重刻,别嫌麻烦。书印出来是给人读的,一个字糊了,读的人就得猜。猜错了,意思就变了。刚开始的时候,可能还看不出来,但是印的多了,字迹越发的模糊,就会有影响到雕版的使用寿命。”
匠人应了一声,抱着版回去重刻了。
林砚秋又拿起另一张印样,看了看墨色:“墨可以再薄些。太厚了,字口容易糊。纸压上去的时候轻一些,别使蛮力,匀着劲压。”
周主事一一记下,心里对这位林主事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三日后,一份密报递到御前。
密报写得简单:试印三百张,字迹清楚,工序可复。
成本核过,一册书所费银钱和人手不及手抄之百一。
永和帝把密报看了很久。
密报不长,一页纸,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看完之后,把密报搁在案面上,说了句:“果然。”
他没说赏,也没说办,只让人把密报收进内档,又补了一句:“此事,暂不对外。”
官坊的灯,夜里还亮着。
城外的雪,化了一半。
密报递上去之后,永和帝没动声色。
过了两日,市面上忽然散出一点风声,极淡的。
说是工部在试一种印书的法子,还没成,试了好几回,废了不少料。
这话说得含糊,传到耳朵里,像是个还没成事的传闻。
永和帝要看的,是谁先动。
风声传到书坊街,几家大书坊先慌了。
一个姓孙的东家连夜把管事叫到跟前,灯底下坐着,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你听说了?工部在试什么印书的法子。”
管事说:“听说了。可小的琢磨着,多半是吹的。世上哪有这种事?书都是一笔一笔抄出来的,哪能说印就印?”
孙东家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万一真有呢?”
管事不吭声了。
隔壁街一家开了三辈子的老书坊,东家姓吴,六十多了,听说了这事,反倒笑了:“工部那些人,修河筑城在行,印书?他们知道书怎么抄吗?多半是闲得慌,瞎折腾。”
可嘴上这么说,夜里还是叫儿子去书坊街转了一圈,看别家有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