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伴随着刺啦一声响,最后一道小炒黄牛肉在猛火颠勺中被盛入了青花瓷盘。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野山椒的辛辣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厨房。
“哇!好香啊!”
一直站在旁边扒着门框的秦妙妙,忍不住猛吸了两下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明远哥哥,你这手艺比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做得还要好!特别是这道糖醋排骨,颜色红亮红亮的,看着就想咬一口。”
张明远解下围裙,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打趣道:
“小馋猫,别光顾着看,赶紧帮忙端菜。”
一老一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案台上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的六菜一汤。
秦知赋老爷子背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那盘清蒸多宝鱼上面铺得极具讲究的葱丝红椒,忍不住卖弄起了自己肚子里的墨水:
“明远啊,这鱼蒸得有水平,火候卡在刚刚脱骨断生的那一秒。古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讲究的就是个不折腾、卡火候。这清蒸菜啊,最忌讳就是画蛇添足,放一堆乱七八糟的调料去掩盖本味。你看现在那些厨子,动不动就搞什么创新融合,硬生生把上好的食材给糟蹋了。”
“您这可是抬举我了,我也就是照葫芦画瓢,瞎对付。”
张明远笑着端起两盘菜走向餐厅,顺着老爷子的话头捧了过去:
“不过您说得对。这做菜跟做人做事一个道理。食材好,底子干净,稍微点拨一下就能出彩。最怕那种底子里烂透了的,你就算裹上面糊炸八遍,嚼在嘴里也是一股子怪味。”
这话一语双关,秦老自然听出了张明远话里暗指的清水县官场。他哈哈大笑,指了指张明远,眼里满是赞赏。
秦妙妙端着那盘番茄炒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红木餐桌上,小嘴却委屈地嘟了起来:
“爷爷,我爸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行里临时有个什么贷款审批会,我妈那边也有个省里的证券监管会议没开完。他们说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过来呢。”
听到这话。
秦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重地哼了一声,手里的紫檀手串被他拨得“咔咔”作响:
“胡闹!”
“这两个人,现在是越爬越高,这不守时的臭毛病也越来越大了!说好了中午过来吃饭,一推再推!”
秦老越说越来气,拐杖在地上拄得“笃笃”直响:
“成天把‘忙’挂在嘴边上,地球离了他们还不转了是不是?我看他们就是心里根本没我这个老头子!”
秦妙妙也是一肚子的怨气,顺着爷爷的话开始大倒苦水:
“就是!每次放假,别的小朋友都能跟爸爸妈妈去游乐园玩。他们倒好,不是把我扔给爷爷,就是给我报一堆乱七八糟的兴趣班、补习班。我连跟他们吃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烦都烦死了!”
“不吃了!不等他们了!”
秦老爷子脾气也上来了,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一挥手:
“明远,拿碗筷!咱们爷孙三个先吃!饿着他们活该!”
眼看着这气氛要僵,张明远赶紧倒了杯温水递给老爷子,语气温和地当起了和事佬:
“秦老,您先消消气。秦叔叔和徐阿姨,这不也是身不由己嘛。”
张明远站在客观的角度,把两口子的难处掰碎了分析出来:
“秦叔叔是省建行的一把手。这刚过完年开春,正是全省各大基建项目、大型国企申请开年信贷放款的集中爆发期。几百个亿的头寸调度和风控审批,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那是真走不开。”
“还有徐阿姨,她在省证监局当副局长。这几年咱们国内的资本市场刚刚起步,各种违规上市、财务造假的案子层出不穷。她管着那么大一摊子监管工作,天天盯着股市大盘,神经都绷到极限了。”
张明远笑着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
“他们俩这不是不把您放在心上,是组织上把担子压给他们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抽出空往您这儿赶,已经是挤海绵了。”
秦老爷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虽然嘴上还在硬挺着“再忙也不能不管家”,但心里的那股邪火已经消了大半。
张明远趁热打铁,拿起桌上的几个防蝇罩,将桌上的热菜一一盖好。
“菜我都用笊篱盖着。等他们快到了,我拿回厨房稍微溜一下锅,这肉啊,回锅吸满了汤汁,滋味反而更足。”
秦妙妙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被盖住的番茄炒蛋,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可是……明远哥哥,我好想吃啊。”
张明远看着小丫头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捏了捏她的脸蛋:
“想吃也得等大人到齐了才能动筷子。这样吧,我看你那只布偶猫身上有点脏了,趁这会儿有空,哥哥帮你给猫洗个澡怎么样?顺便用你新买的猫碗给它开个罐头。”
“好耶!”秦妙妙的眼睛瞬间亮了,哪还顾得上吃饭,直接抱起猫就往卫生间跑。
秦老爷子看着小孙女的背影,没好气地白了张明远一眼:
“这个臭丫头,对个畜生这么上心干什么,也不嫌弄得一身猫毛。”
“老爷子,这您可就错怪妙妙了。”张明远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笑着替秦妙妙辩解,“孩子从小有小动物陪着,能培养爱心和责任感。再说了,这猫多听话啊,现在的宠物猫虽然不抓老鼠,但也粘人着家不是,我看您嘴上嫌弃,实际上也喜欢这只猫吧。”
“哈哈哈!”
秦老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指着他笑骂道:
“你这张嘴啊!这要是搁在古代宫里,保准能哄得皇上龙颜大悦,混个内务府大总管当当绝对没问题!”
张明远不仅没生气,反而停下脚步,配合地需甩了一下拂尘,捏着嗓子,掐着兰花指,尖着嗓音喊了一声:
“奴才张明远,谢老佛爷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噗——咳咳咳!”
秦老爷子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在外面是个人见人怕的活阎王,在自己家倒是半点包袱都没有,偏偏他还就喜欢张明远这样的随性,自然,通透。
看着张明远和秦妙妙钻进了卫生间,秦老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走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秦万仞的私人号码。
……
此时。北安省建设银行总部,行长办公室内。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市分行送上来的厚厚卷宗。
秦万仞今年四十八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他不仅长得跟秦老爷子有七分神似,连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也如出一辙。
作为掌控全省数千亿信贷规模的财神爷,他在大川市乃至北安省的地位,绝不亚于一般的副省级领导。
“老刘。”
秦万仞将手里的一份关于“省属重工企业十亿技改贷款”的申请书重重地扔在桌上,对着站在对面的信贷部总经理刘主任皱起了眉头:
“这份报告里的财务模型根本经不起推敲。他们在抵押物这块明显存在估值注水!你把这份材料打回去,让他们重新做。另外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行长办公会,专门讨论南城那块地皮的放款……”
“叮铃铃——”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秦万仞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跳,立刻挥了挥手让刘主任先出去,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爸。”秦万仞的语气瞬间软下来。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电话那头,秦老爷子的咆哮声震得秦万仞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都几点了!说好的中午过来吃饭,你跟你媳妇人呢?!”
“爸,这不是行里临时……”
“少拿你那套官腔来搪塞我!”秦老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你忙!你比省委书记还忙!行,你忙你的!今天这顿饭你要是不想吃,以后你们两口子干脆别回来看我了!老头子我死了都不要你管!”
“别别别,爸,您消消气!”秦万仞苦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连赔不是,“我这不是正处理几笔紧急的放款审批嘛,马上就处理完了。我跟您保证,我跟婉清半个小时内肯定赶到!”
“少废话!赶紧滚过来!人家明远忙活了几个钟头,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你这个大行长动筷子呢!”
“啪!”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秦万仞听着听筒里的盲音,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紧接着,他捕捉到了老爷子话里的那个关键名字。
“明远?”
秦万仞眯起了眼睛。
在清水县搞风搞雨的那个张明远,今天竟然跑到老爷子家里去做饭了?
实际上,虽然秦老爷子对于张明远欣赏不已,喜爱有加,但除了老二秦万里之外,秦家其他人对于张明远是没什么好感的,尤其是身为建行行长的秦万仞,见惯了名利场上的迎来送往,趋炎附势,他总觉得这个张明远刻意贴近老爷子,是带着功利心跟目的的。
他按下内线电话,把刚才出去的信贷部刘主任重新叫了进来。
“刘主任,下午三点的行长办公会,由常务副行长代为主持。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另外,南城那个项目的资料,你跟进一下,先不要盖章。”
刘主任一边记录,一边看着秦万仞有些无奈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秦行长,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刚才看您接电话挺着急的。”
“嗨,还能有什么事。”秦万仞苦笑着叹了口气,一边穿上西装外套,一边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说道:
“都说老小老小,这话一点不假。家里老爷子发脾气了,非逼着我跟老婆现在就回去吃饭。这不,工作再忙,也得先回去给老太爷顺毛啊。”
刘主任一听,立刻心领神会:
“秦行长,工作是干不完的。秦老他老人家那是想您和嫂子了,这说明您家庭和睦、长辈康健,这是咱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啊。行里的事情您放心,有我们这帮兄弟盯着,出不了岔子。您快回去陪老人家吧,代我向秦老问个好。”
秦万仞笑着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秦万仞心知肚明,今天中午的这顿饭,绝不仅仅是尽孝那么简单。
那个让大川市官场闻风丧胆的年轻杀神,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登了秦家的门,必定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秦万仞暗暗在心里下了决心,绝不能因为秦老爷子的情面,就给这个张明远行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