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仞端着紫砂杯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顿了两秒钟。
甚至洒出了两滴清亮的茶水，落在他名贵的深蓝色西装裤腿上。但他却像毫无察觉一般，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张明远的脸上。
在2004年的北安省，四大行省分行的放款权限虽然庞大，但规矩更是森严。
一个普通的县域新区，单笔项目固定资产贷款的常规审批额度，撑死了也就是几千万到一两个亿。这还是看在有县政府极强财政担保的面子上。
十五亿？
这特么是省会城市核心商圈改造、或者是国家级能源重工企业技改，才能向省建行开得了口的省级重点授信体量！
秦万仞作为掌管全省金融命脉的一把手，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他自然不会像基层官员那样失态地大喊大叫。
但他心里此刻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小子的胃口，简直比饕餮还要大！一个清水县的下属新区，就算有几家房企抱团取暖，拿什么来承接这十五亿的恐怖债务？
更要命的是，这么大一笔授信，必须由他这个行长牵头，上报省行最高规格的贷审会进行集体评议。流程复杂不说，一旦项目烂尾爆雷，作为主批人的他，将面临终身追责的巨大监管灾难。
秦万仞慢慢地将茶杯放在桌面上。他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一边迅速切回了风控审视模式。
“张主任。”
秦万仞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透着审视猎物般的警惕：
“我不得不承认，你这一手，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不过，在商言商。这十五亿，你打算怎么借？是谁来借？”
“如果是那七家参与BOT的房企抱团联保，恕我直言，他们虽然现金流充裕，但那都是项目运转的专款，不可能全部拿来作为十五亿的保证金。更何况……”
秦万仞一针见血地戳破了核心疑问：
“这七家房企的资金盘子向来稳健。他们根本没必要为了新区的几个楼盘去背上这么巨额的联合债务。张主任，你借十五亿的资金，它的最终流向，不仅仅是龙腾新区吧？”
面对秦万仞连珠炮般的内行追问。
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他从一直提在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中，从容地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双手推到了秦万仞的面前。
“秦行长火眼金睛。”
张明远神色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这十五亿的贷款，虽然涉及到龙腾新区的基建大盘，但真正作为借贷主体的，只有两家企业。”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掷地有声：
“寰宇集团，和陈氏地产！”
听到这两个名字，秦万仞眉头微皱，眼底的疑惑更深了。陈氏地产他知道，大川的老牌巨头；在省城的规模跟体量也不容小觑，但这个寰宇集团？就算是在清水县搞出了点动静，凭什么能跟陈氏平起平坐，一起扛起十五亿的重担？
秦万仞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翻开了张明远递过来的那份文件。
仅仅看了第一页的资产抵押清单，这位省建行的一把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单最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南湖建材城！
秦万仞迅速翻阅着后面的附件资料，越看，他脸上的神色就越发凝重。
这是一份做得专业、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的资产评估报告。
“总占地三百七十亩！十二个单体三万平米的高标恒温仓储库！涵盖重型建材、管网型材、陶瓷卫浴六大核心商贸区。配套独立物流调度中心和特种运输车队！”
秦万仞看着那一张张已经加盖了县国土局、规划局公章的土地确权证复印件，以及具备省级资质的第三方资产评估报告。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数据。
“张主任。”
秦万仞合上文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意和试探：
“你手笔真够大的啊。咱们北安省城最大的万福建材市场，深耕了十几年，满打满算占地也不过一千多亩。”
“你们一个扎根在清水县这种四线县城的新区企业，硬生生弄出一个接近四百亩的巨无霸？这前期砸进去的基建成本就是天文数字。”
秦万仞指着文件，直切要害：
“摊子铺得大是一回事。但银行放贷，看的是持续造血能力。在这个偏远县城，你们拿什么来保证这个巨无霸未来稳定的业务吞吐量？如果没有足够的流水，这三百七十亩地，就是一堆不值钱的钢筋废铁！”
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风控拷问。
张明远从容一笑，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外两份补充协议。
“秦行长，您的担忧很对。但如果没有足够的饵，我怎么敢下这么大的钩？”
张明远将第一份协议推过去：
“这是汉邦、万象、天宏等七家大型房企，与南湖建材城签署的《独家战略集采合作协议》。”
“这七家房企在龙腾新区的BOT开发项目，涵盖了整个新区的道路、管网、商圈和高档住宅。保守估计，建设周期至少要持续三年以上！”
“在这三年内。这七个大型工地产生的所有大宗建材采购、消耗，包括后续的配送物流！全部由南湖建材城独家垄断供货！”
这只是开胃菜。
张明远紧接着翻开了第二份更为惊人的绝密资料，那是市委书记杨海金刚刚批复不久的核心项目大纲：
“更关键的是。秦行长，大川市经开区那边马上要面临省里的摘牌验收，市委已经决定彻底盘活那三千亩的死局！”
张明远看着秦万仞，语气平缓却抛出了一颗核弹：
“经开区虽然只有三千亩，但它和县级新区的开发概念完全不同。那是省级指标，开发密度极高！里面包含了大型地标性CBD建筑、市级三甲医院、甚至还有配套的大学城和高新科技产业园！”
“要在短期内砸出一个雏形，七家房企投进去的基建总资金，已经来到了四十亿，并且资金已经打进了经开区管委会的监管账户！”
“而这七家负责经开区主力开发的房企，已经白纸黑字地签了字。大川市经开区未来五到十年内的所有建材吞吐，同样只认南湖建材城这一个渠道！”
轰！
秦万仞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两份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独家供货协议。
表面上他依然维持着不动如山，但实际上，他心底的震惊已经犹如海啸般翻涌！
龙腾新区的三年！大川市经开区的五到十年！总计至少超过六十亿的基建狂潮！
张明远这不是在建市场，他这是硬生生地用行政规划和资本捆绑，给这个南湖建材城喂下了一块几乎吃不完的蛋糕！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再次开口：
“秦行长。等经开区和龙腾新区双双开花，这套BOT的政企合作模式，必定会在整个大川市的所有区县全面推广铺开。”
“到那个时候。南湖建材城，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市场。它将作为有市政府信用背书的‘唯一指定大宗建材渠道商’，给整个大川市未来十年的城镇化改造、房地产爆发，提供源源不断、垄断性质的建材血液！”
“您现在还觉得，这三百七十亩，太大了吗？”
书房里，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秦万仞下意识地搓动着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政治妖孽。
十五亿。
如果张明远描述的这套垄断闭环真的成型。别说十五亿，就算是三十亿的估值，南湖建材城也绝对撑得起来！这在银行的坏账库里，绝对是百年难遇的优质S级资产！
但秦万仞毕竟是全省金融圈的掌舵人，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套完美逻辑中，隐藏最深、也是最要命的几个漏洞。
“张主任。计划很宏伟，资产也很优质。”
秦万仞停下了搓动手指的动作，目光变得锐利如钩，抛出了最核心的两个风控质问：
“第一。既然建材城的主体已经完工，前期投入也已经到位了。你们两家企业把这个下金蛋的母鸡拿出来抵押，非要借这十五亿的巨款。”
“这笔钱，你们到底要拿去干什么？！如果是去填什么非法的无底洞，省行绝对不会批这笔专款专用之外的贷款！”
“第二。”
秦万仞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份抵押清单，眼神逼人：
“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南湖建材城，是寰宇、万象、天宏三家联合投资的产业！”
“你刚才又说，贷款的主体只有寰宇和陈氏地产！那么我请问，作为发起人的寰宇集团，在这个三百七十亩的盘子里，到底有多大的话语权？你们拿来抵押的份额到底是多少？！”
秦万仞盯着张明远，语气森严：
“把三家合资的产业拿出来做全盘抵押借款。另外那两家省城的大鳄，他们，到底知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