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仞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
这位在全省金融系统呼风唤雨的财神爷,此刻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爸。今天,我算是被张明远那小子给实打实地上了一课啊。”
秦万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感慨:
“这小子刚进门的时候,我处处防备,生怕他打着您的旗号,让我批什么违规的条子。我甚至连拒绝的腹稿都在心里打好了。结果呢?”
“人家不仅没有半点走后门的意思。反而直接反客为主,把十五个亿的贷款需求,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惊天政绩,拍在了我的桌面上!”
秦万仞拿起桌上那份风控资料,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他算准了省建行现在急需一个能震动总行的改革标杆。他把风险用土地和陈氏地产兜底,却把政绩这块最肥的肉,当成鱼饵喂到了我嘴里。爸,这小子的城府和手腕,绝不是一个在县城里摸爬滚打一两年的基层干部能有的,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狐狸。”
秦老拄着拐杖,静静地听完儿子的剖析,老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秦老沉声开口:“官场上,最不怕的就是那些提着猪头来找你办事、满脸谄媚的小人。那种人,你收了东西给他办了事,两清。最怕的,就是张明远这种。他明明有求于你,却偏偏能让你觉得,是你占了他天大的便宜,这叫顺势而为!”
父子俩在书房里的交谈,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北安省的宏观经济布局,聊到了省内四大行股改剥离坏账的阵痛。
眼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暗。
秦老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后的那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伸手抚平了一张洁白的宣纸。
“老五。过来给我研墨。”
秦万仞微微一怔,赶紧起身走过去,熟练地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拿起一锭徽墨,不紧不慢地画着圈研磨起来。
秦老拿起一支大号的狼毫湖笔,在清水里蘸了蘸,又在墨汁里舔饱。
“想当年,你们兄弟五个还没去插队的时候。我天天逼着你们在院子里练大字。”
秦老悬着腕,目光专注地看着宣纸,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结果呢,除了老二(秦万里)那笔颜体还算勉强能看。你们几个,写出来的东西简直是一塌糊涂,跟狗爬的一样。”
秦万仞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爸,那时候年轻气盛,哪静得下心来练字啊。”
“所以啊,心不静,字就稳不住。”
秦老手腕一沉,笔锋如刀,在宣纸上遒劲有力地写下了八个大字:
“能舍者天地不弃,既得者无愧于心。”
收笔,提气。
秦老将毛笔搁在笔山上,看着这幅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这幅字,送给你了。”
秦老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门外走去:
“我乏了,去躺会儿。走的时候自己把门带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秦万仞独自站在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那还透着墨香的八个大字,怔怔出神。
作为在金融宦海沉浮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读不懂老爷子这幅字里的深意?
“能舍者,天地不弃……”
秦万仞喃喃自语。这是老爷子在点醒他!
在体制内,尤其是到了他这种掌管千亿资金的一把手位置。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患得患失”、“求稳怕乱”。怕背坏账、怕担责任、怕打破原有的舒适圈。这叫“不肯舍”!
但如果不舍弃那些陈旧保守的风控条条框框,不舍弃头顶上那把名为“安稳”的保护伞,怎么可能去拥抱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怎么可能抓得住张明远送来的这份足以让他名留总行行史的惊天大政绩?
敢于舍弃旧我,敢于承担风险,这片天地,或者说更高层的权力中枢,才不会将你抛弃。
而后面半句“既得者,无愧于心”。
则是在敲打他作为国家干部的底线!既然决定入局,既然拿到了张明远给的政绩。那就必须把这十五亿的贷款把控得死死的,绝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和中饱私囊的贪欲!只要一切为了龙腾新区的建设,为了老百姓的发展,那就算程序上有些激进,也能做到问心无愧。
“活了大半辈子,始终没老父亲看的明白啊。”
秦万仞看着那幅字,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患得患失,犹豫不决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通透。
……
晚上七点半。省城希尔顿酒店,二楼的西餐厅。
张明远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休闲衬衫。他靠在靠窗的沙发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省城夜景。
“先生,请问现在可以点餐了吗?”一名穿着燕尾服的侍者走上前,恭敬地递上菜单。
“等一个人。再过五分钟他还没到,我就先点。”张明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飞亚达手表。
话音刚落。
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林靖安。
林靖安目光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到张明远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盒,伸手抽出一根红塔山,咬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燃。
“我说张大局长,你可真是个貔貅。”
林靖安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夹着那根几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按理说,你在大川市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手里过亿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现在也是响当当的实权人物了。你也不差这几包烟钱吧?还抽这种辣嗓子的便宜货。怎么,专门在省城跑到四星级酒店里,来维持你那个清廉奉公的基层好干部人设?”
“大舅哥,这话就说的不对了。”
张明远笑眯眯地把烟盒推了回去,半开玩笑地反击:
“我这人念旧。这红塔山虽然便宜,但抽惯了那股糙劲儿,换了别的总觉得没味道。再说了,我一个清水县拿死工资的小科员,哪有大舅哥你这省里处长的待遇好啊。”
“滚蛋!少跟我哭穷。”
林靖安白了他一眼,转头冲着侍者打了个响指:
“菜单给我。”
接过侍者递来的厚重烫金菜单,林靖安连价目表都没看,翻开几页,指头直接在上面点了起来:
“法式香煎鹅肝、黑松露惠灵顿牛排两份、勃艮第红酒烩蜗牛、炭烤深海鳕鱼。再来个鲟鱼子酱配俄罗斯小饼干。”
一口气点了六道菜,全都是这本菜单上最贵、最费工时的顶配招牌菜!
还没完。林靖安合上菜单,直接把菜单扔给侍者:
“去酒窖。拿一支01年的伊慕酒庄TBA(逐粒枯萄精选)雷司令。”
侍者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躬身确认:“先生,您确定要伊慕庄园的TBA吗?那支酒我们酒窖目前只有两支存货,价格是……”
“去拿就行了,今天这位张老板买单。”林靖安指了指对面的张明远。
看着侍者一路小跑着离开,张明远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大舅哥,你这怨气够重的啊。你这是带着刀来吃大户了?光那支雷司令,这会儿的行情,少说也得四五千块钱吧?你这顿饭,能吃掉我一整年的工资啊。”
“怎么?心疼了?”
林靖安靠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冷哼了一声:
“每次都被你这个小狐狸坑去当挡箭牌。上回给你们龙腾新区批那两份‘独立特权’的文件,老子在发改委里担了多大的政治风险你知道吗?吃你一顿几千块的饭怎么了?这叫政治风险补偿金!”
“再说了。”林靖安神在在的看着张明远,“我这是在帮你这个整天窝在县城里的土老帽拓宽一下见识。伊慕庄园的TBA,这种顶级的德国甜白,你平时在下面那个破地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酒,你没喝过吧?”
面对林靖安这种带着亲戚式调侃的“阶层碾压”。
张明远微微一笑,没有半点露怯。
他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让林靖安完全意想不到的专业口吻开口:
“伊慕酒庄,坐落在德国摩泽尔产区的核心地带。那里的雷司令,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甜白葡萄酒。”
“而你刚才点的TBA级别。那是只有在特定的年份、葡萄在藤上自然风干、被贵腐菌深度感染、手工一粒一粒挑选出来酿造的极品液体黄金。因为含糖量极高、酸度又完美平衡,这酒喝起来不仅有浓郁的蜂蜜和杏脯香气,甚至还能品出一点汽油和矿物质的复杂味道。”
张明远看着林靖安逐渐凝固的表情,继续补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伊慕酒庄的现任当家,应该是伊贡·穆勒四世吧?他接手酒庄后,对TBA的产量控制得极其严苛,有些年份全球甚至只有几百瓶的产量。这酒确实不错,配你刚才点的鹅肝和子酱,刚好能解腻。”
一段话说完。
林靖安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档案上写着“农村出身、二本毕业”的年轻人,像看怪物一样:
“你小子……是不是被什么老妖怪给夺舍了?!”
“哪个二十郎当岁、刚走出校园没几天的人,不仅能在官场上玩转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连环计,连这种顶级阶层才懂的洋酒门道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老子当初二十三岁的时候,进了这种五星级酒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倒好,简直像个活了八十岁的人精!”
“大舅哥,这叫读万卷书,等于行万里路。”
张明远笑着顺着他的话头开了句玩笑:“以前闲着没事,市面上关于欧洲酒庄的杂志翻得多了,这吹牛的素材自然就攒下了。”
很快,醒好的雷司令和几道精致的法餐被端上了桌。
林靖安端起酒杯,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他给张明远的杯子里也倒了半杯。
他放下酒瓶,收起了刚才插科打诨的玩笑态度,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
“行了。酒也上了,饭也点了。”
“说吧,张大局长。这次大老远跑到省城来找我,又有什么天大的窟窿需要我这个冤大头去给你填?”
林靖安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
“可别跟我说,你今天来,单纯就是为了跟我联络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