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靖安这句毫不留情的拆穿,张明远咧出一嘴大白牙。
“大舅哥,你这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啊。”
张明远双手摊开,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熟络: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只会惹祸让你擦屁股的瘟神?我这次来,可是真金白银地来给你这位即将上任的正处长,送实打实的政绩好处来了。”
说着,张明远拉开放在身旁的黑色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两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推到了林靖安面前那盘还没动刀的黑松露惠灵顿牛排旁边。
“口说无凭。你先好好看看这两份资料,看完了,咱们再谈。”
林靖安狐疑地看了张明远一眼,放下酒杯,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文件封皮上赫然写着:【南湖国际建材集散中心项目及神州现代物流专线评估报告】。
林靖安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聚焦,眉头微微皱起,开始逐行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张明远也不催促。
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鹅肝,动作优雅娴熟。刀叉碰撞在骨瓷餐盘上,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噪音。他吃一口鹅肝,端起水晶高脚杯抿一口那支价值四千多块的雷司令,偶尔还会拿起桌上那包五块钱的红塔山抽上一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族气。
不远处,一直站在柱子后面伺候的燕尾服侍者,看着这一桌的两位客人,彻底懵圈了。
他在希尔顿西餐厅干了三年,接待过各种暴发户、海归和省城的高官子弟。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割裂的组合!
你说这两人有身份有地位吧?桌上堂而皇之地摆着一包几块钱的红塔山,那烟味呛得他隔着五米都想咳嗽。
可你要说这俩人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平头老百姓吧?这一桌子黑松露、鹅肝、鱼子酱,外加那支全球限量版的伊慕酒庄TBA雷司令。满打满算,这顿饭吃下来小一万块钱!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一千块的年代,这绝对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更要命的是,那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客人,切牛排的姿势、拿高脚杯的手法,简直比他们酒店花重金从法国请来的礼仪培训总监还要标准!
侍者摇了摇头,在心里暗自腹诽:估摸着又是哪家有着恶趣味、故意穿白衬衫装低调的顶级公子哥跑出来体验生活了。
二十分钟后。
林靖安终于翻完了最后页纸。
他抬起头,发现张明远盘子里的惠灵顿牛排和鹅肝已经吃了个干干净净,那支昂贵的雷司令也被他喝掉了小半瓶。
“你小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林靖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把文件扔在桌上:
“客人还没动刀叉,你倒好,风卷残云吃干抹净了。你这吃相,饿死鬼投胎吗?”
“大舅哥,这话又说错了。”
张明远放下酒杯,扯了张纸巾擦手,理直气壮地回击:
“礼貌和客套,那是在外人面前才需要的虚伪玩意儿。你可是我大舅哥,咱们是自家人。我跟自己家里人吃饭,还用得着端着架子饿肚子?”
这一句“自家人”,直接把林靖安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准妹夫面前,只要论嘴皮子,永远是吃瘪的那个。
“也不知道婉蓉到底看上你哪一点,天天大舅哥大舅哥的挂在嘴边,小心煮熟的鸭子从嘴边飞了。”
林靖安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叉子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说正事。从这两份资料的各项核心指标来看。这家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公司的规模,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了。”
作为省发改委经济体制综合改革处的处长,林靖安对全省的宏观经济数据烂熟于心。
他给出了极高的专业评价:
“占地三百七十亩的大宗建材集散中心。这个体量,如果真能满负荷运转,在咱们北安省的商贸物流园区里,绝对能排进前五!”
“还有那个神州物流公司。首期直接自营采购两百多台重型半挂和前四后八,还搞了全省首个电子化调度指挥中心。这手笔太狠了!现在省内号称龙头的国企‘时刻运输总公司’,剥掉那些烂账和趴窝的报废车,真实的可调度重卡运力,恐怕也不外如是。”
林靖安喝了一口雷司令,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明远:
“你大老远跑来省城,把这两份资料塞给我看,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向我显摆你在龙腾新区取得的惊人招商成果?还是想让我知道,你张局长不仅会搞行政改革,搞商业运作也是一把好手?”
林靖安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作为省级干部的满意和拿捏:
“不过,作为主导龙腾新区改革试点、并一直支持你的省发改委领导。看到这份答卷,我心里确实很满意。”
“这两家重资产公司一旦落地运转,至少能为大川市直接创造两千个以上的就业岗位!间接带动的仓储、维修、餐饮等上下游产业链,每年至少能给地方财政贡献五千万以上的税收增量!这确实是一份实打实、能拿得上台面的大政绩!”
面对大舅哥的“领导式”夸奖。
张明远没有顺杆爬。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点燃了一支。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大舅哥。”
张明远掸了掸烟灰,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他这趟省城之行最疯狂的诉求:
“我今天来,不是来邀功的。”
“我想要把这两个项目,打包申请成为今年的——省级重点项目!”
“这不,我特意来找你这位省发改委的林处长打个前站,探探口风。看看这事儿,在你这儿能不能开个绿色通道?”
此话一出。
林靖安刚刚切下的一块牛排,“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这么冷冰冰地盯着张明远。
“张明远。”
林靖安连“大局长”的调侃都省了:
“是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林靖安是个随便任你忽悠的傻子?”
“这两份资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全资控股方是寰宇集团、陈氏地产和宸洲控股以及你龙腾新区参加BOT造城计划的几家房企!”
林靖安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一字一顿:
“这是彻头彻尾的民营性质的私人企业!这跟龙腾新区那种带有政府背景的行政区划建设,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在北安省的政策大盘里。省级重点项目,要么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水利、交通工程;要么是市级以上政府全资主导的核心旧改和新城开发!什么时候轮到几个私人大老板合伙盖的仓库和车队,也能堂而皇之地去争抢这顶‘省级重点’的红顶子了?!”
林靖安眼神凌厉,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你不要得寸进尺!用私人企业去套省级重点政策的壳子,这在发改委的风控体系里,叫‘变相套取国家资源’!是要上纪委专案的!”
面对林靖安动辄上纲上线、搬出纪委来压人的体制内防御本能。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一点也不恼火,整个人依然保持着松弛的体态,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红塔山。
“大舅哥。”
张明远将烟灰弹进桌上的骨瓷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你知道的这些红线、问题和死结。我如果看不透,今天也就不会坐在这里请你喝这几千块钱一瓶的雷司令了。”
张明远迎着林靖安冰冷的目光,语气平缓:
“别急着生气,把你的官架子先收一收。慢慢听我把这件事,给你彻底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