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档西餐厅里,小提琴的悠扬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张明远将手里的红塔山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迎着林靖安那警惕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破局方案:
“大舅哥,你刚才说这两家公司是纯粹的民营私企,套不上省级重点的壳子。”
“那如果,龙腾新区管委会代表官方,出资四千万,各自收购这两家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呢?”
张明远微微一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有了官方的真金白银入股,这就是‘政企共建’、‘国有资本参股的混合所有制企业’。这顶帽子,够不够资格去省发改委的桌子上走一遭?”
林靖安刚端起酒杯,听到这话,手一顿,差点气笑了。
“张明远,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装糊涂?”
林靖安将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管委会作为行政政务机构,按照党纪国法,是绝对不允许直接持股企业参与经营的!你这是顶风作案!”
“我当然知道管委会不能直接持股。”
张明远神色不变,切了一小块惠灵顿牛排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可以换个壳。龙腾新区先设立一家‘新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性质定为区属国企平台。然后,由管委会的财政把这四千万拨付给这家平台公司。最后,由平台公司出面,去跟南湖建材和神州物流签股权收购协议。”
张明远端起雷司令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所有的出资、参股动作,主体都是这家国企,完美规避了行政机构经商的红线。”
林靖安看着张明远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开始以一个省级官员的立场,逐条拆解这套方案里的死结。
“套壳国企参股?想法是不错。”
林靖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抛出了第一个致命难点:
“但你别忘了。你这新设的平台公司,虽然挂在龙腾新区名下,但在整个行政架构上,依然是隶属于清水县的区属国企!”
“成立这种级别的平台公司,你绕不开县政府的审批!就凭你现在跟孙建国、马卫东那势如水火的关系。你觉得,他们会在常委会上给你这只下金蛋的母鸡盖章放行吗?”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尽在掌握的笃定:“县里审批的事,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签字。你只管看发改委这边的可行性。”
林靖安见他如此自信,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身体前倾,直逼张明远,抛出了体制内最敏感的第二道防线——财政安全!
“好,就算你能在县里搞定审批。但这是四千万的财政资金!是国有资产!”
林靖安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这笔钱投给民营企业,必须履行立项、政府常务会审议。最关键的是,国有资产参股,绝不能只享受政策名分,必须约定股权收益和风险承担!”
“张大局长,你拿新区的公款去入股。赚了,大头被你们背后的民企股东拿走;万一日后项目亏损,这四千万的投资损失可全是国有资本在承担!”
林靖安指着桌上的文件,字字如刀:
“到了年底,审计局进驻!省纪委巡查!你拿什么跟组织交代?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是涉嫌‘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流失’的罪名在走钢丝!”
说到这里,林靖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张明远,叹了口气:
“我差点忘了。省里批了你们新区的‘财政直通车’,你现在自己有经济自主权,用钱不需要过县财政的手。”
“但你有没有想过?”林靖安好心地提醒道:
“你一旦成立了区属国企,县政府就有权力,以‘加强国资监管’的名义,在这家国企的重要岗位上安插他们的人手!比如派个财务总监,或者弄个副总!”
“到时候,这帮人就像是癞蛤蟆趴在你脚面上,虽然咬不死你,但天天跳出来膈应你、卡你的流程!你小子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独立财政权,把他们踢出局。现在却又偏偏自己造个壳子,主动把抓手递给对手?”
林靖安摇了摇头,表示完全看不懂这波操作:“你这叫引狼入室。”
这还没完。
林靖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抛出了作为省发改委处长最核心的第三点质疑。这也是决定项目能否上榜的生死线:
“退一万步说,前面所有的坑你都填平了。把申报材料递到了省发改委。”
林靖安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种套路操作的底裤:
“你以为省里那些评审专家都是吃干饭的?民企搭建项目,临时拉百分之十的地方小比例国资参股,改变企业性质,借此申报省级重点,谋求土地、信贷和政策红利。”
“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操作路径,他们看一眼就能看穿!一旦评审组在会上认定,你这是‘单纯为了拿政策而进行的虚假参股’,立马一票否决!不仅项目打回,甚至还会作为负面典型,直接通报给大川市委和清水县委!”
三大死穴!步步惊心!
面对林靖安的风控警告。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从容开口:
“大舅哥,你说的这些雷区,我都门儿清。”
张明远将桌上的刀叉推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比刚才还要厚重的、已经装订成册的《龙腾新区属国资入股协议及项目申报可行性全案》。
“我从来不搞虚假申报,更不会拿国有资产去冒险。”
张明远将文件推到林靖安面前,开始一条条地粉碎这位省委处长的质疑:
“首先,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不是空壳公司!那是已经砸进去几个亿真金白银、有土地确权、有在建工程、有清晰就业预期的真实实体产业!这从根源上,就杜绝了‘虚构项目骗政策’的风险!”
张明远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至于程序的合规性。平台公司董事会立项、管委会初审、县政府复审、县财政局国资部门备案。一步都不会少!”
“而且,为了防止估值注水。”张明远指着其中的一行加粗条款,“我已经聘请了省内顶级的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审计财务报表,并找了具备省级资质的评估机构对这两家企业开展严格的资产评估!”
“完全符合‘国有资产对外投资必须评估并备案’的法定要求,绝不是双方私底下随便协商个股价就能了事的。”
林靖安看着那张严丝合缝的流程图,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立刻指向了最核心的风险点:
“那亏损兜底呢?怎么保证国资不流失?”
“在这儿。”
张明远翻到股东协议那几页,重重地敲了敲:
“白纸黑字写进修改后的公司章程里:国有股权享有绝对的‘收益优先兜底条款’!一旦企业连续三年达不到约定的基准收益率,民企大股东必须按照原始出资价格,溢价回购所有国有股份!”
“并且,管委会作为参股方,在这两家公司里,对所有重大投资、大额担保等高风险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在源头上守住了国有资产流失的死线!”
林靖安看着这堪称变态的风控条款,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是政府参股,这简直就是找了个大爷供在公司里,只赚不赔,还能随时叫停老板的决策!
“那省发改委那边呢?”林靖安抛出了最后的疑问,“你怎么让他们相信,这10%不是为了骗政策的临时挂名?”
“这就要在申报材料上,让上面明白这里面的利益,大过风险。”
“在申报材料里,我们主打:这两个项目,是整个龙腾新区BOT造城运动中,不可或缺的‘配套商贸物流核心枢纽’!”
“地方政府适度参股,不是为了分红。而是为了协同统筹新区的建材保供、平抑物价、调度全域大宗货运!这有着不可替代的实体产业协同服务功能!”
这番说辞,直接将商业入股拔高到了“政府宏观调控、服务地方基建”的政治高度,完美地堵住了评审专家“动机不纯”的嘴。
看着这份滴水不漏、连每一条退路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绝密申报案。
林靖安靠在沙发上,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张明远今天根本不是来“探口风”的,这小子是早就谋划好了一切,把饭喂到了他的嘴边,就等着他这个省委处长点头放行了!
“张明远啊张明远……”
林靖安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那杯雷司令一饮而尽,看着眼前这个妹夫,目光中带着三分叹服,三分敬畏,以及三分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
“你费这么大周折,冒着引狼入室的风险非要搞这个省级重点项目。到底是图什么?”
张明远没有急着回答。
他拿起酒瓶,给林靖安重新斟了半杯酒。
图什么?
第一,是为了给建行行长秦万仞吃下一颗定心丸!只有拿到了省级重点的政策背书,那十五亿的超级授信,才能在省行贷审会上畅通无阻。
但这,仅仅只是张明远宏大棋局中的一环。
他心底最深层的考量,隐藏在那一条鲜为人知的省级行政潜规则里。
在2004年的北安省。省发改委每年对县域一级下发的“省级重点扶持项目”名额,是有着严格的数量限制的!一个普通的县,一年能拿到一个名额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现在,龙腾新区本身就是一个;市里主抓的大川经开区也是一个。
如果张明远现在,再强行把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打包塞进这个有限的“重点项目库”里。
那么,留给整个清水县的指标名额,将被彻底挤占抽干!
孙建国和马卫东最近不是正在疯狂造势、妄图把老城区那个资金断裂、千疮百孔的“河滨商业街”包装成省级重点来骗政策护身符吗?
只要张明远的项目一过审,孙建国那个破商业街,在物理名额上,将被直接踢出局!连送进省发改委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张明远这是在用实打实的业绩占坑,直接掐断了孙建国派系最后的一丝政治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