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希尔顿酒店,顶层套房。
张明远洗完澡,穿着白色的浴袍,正准备关掉床头的阅读灯休息。
“嗡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这是一个没有保存在通讯录里的陌生省城座机号码。
张明远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他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小张,还没休息吧?我是秦万仞。”
电话那头,秦万仞的声音没了白天在书房里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反而透着长辈般随和的笑意:
“我这是刚从行里加完班回老爷子这儿,专门找老爷子要了你的号码。”
秦万仞没有提任何关于十五亿和贷款的字眼:
“明天中午有空吗?妙妙那丫头睡前还在念叨,说想吃你做的松鼠桂鱼。老爷子也发了话,说上次的酒没喝尽兴,想趁着你人在省城,再好好跟你杀两盘棋,喝两杯。”
听着这番话,张明远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
在华夏的官场语境里,这种级别的实权大员,大半夜亲自打电话邀请你去他家里给小辈做饭。这根本不是差遣,这是绝对把你当成了“自家人”的最高礼遇!
更重要的是,秦万仞既然主动抛出了这个台阶,这就等同于在暗中明示:那十五个亿的贷款,他接盘了!
“秦行长,这可是我的荣幸。”
张明远没有任何拿捏,语气自然地顺杆爬:
“能给秦老和妙妙做饭,那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带着食材过去。正好我前两天又淘了一饼有些年头的普洱茶砖,明天带过去请秦老鉴赏鉴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挂断电话。
张明远将手机扔在床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十五亿绕过县市两级,直通省建行最高贷审会的超级输血管道,算是彻底打通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省委老干部家属院,红砖小洋楼。
厨房里再次传出了锅碗瓢盆的交响乐。
张明远穿着围裙,正站在案板前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秦老,今天咱们换换口味。您不是说想吃点开胃的吗?我今天给咱们做几道地道的湘菜。”
张明远一边将一条处理好的胖头鱼劈成两半,一边对站在门外看热闹的秦老爷子和徐婉清说道:
“主菜是‘剁椒鱼头’和‘东安子鸡’。这东安子鸡可是有典故的。相传唐玄宗年间就开始流传了。做法讲究个酸辣鲜香,鸡肉得煮到刚断生就捞出来,用热油煸炒,再烹入米醋和黄酒。吃起来骨脆肉嫩,绝对下饭。”
徐婉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着,满脸的佩服:
“小张,你这懂的也太多了。这东安子鸡我以前在饭店吃过,自己在家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儿。原来秘诀在火候和米醋上。”
“明远哥哥!”
秦妙妙抱着布偶猫从客厅跑了过来,一听要做辣的,小脸顿时苦了下来:
“湘菜是不是都很辣啊?太辣了我可吃不了,会肚子疼的。”
张明远放下菜刀,洗了洗手,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放心吧,哥哥哪能忘了你。除了松鼠桂鱼,我还专门给你准备了‘冰糖湘莲’,那可是用白莲子和冰糖熬的,又甜又糯,保证你喜欢。”
秦妙妙瞬间阴转晴,抱着猫欢呼雀跃地跑开了。
此时。
秦万仞端着一个紫砂杯,穿着一身居家的休闲服,踱步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看着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游刃有余的张明远,再看看旁边认真取经的妻子和笑得合不拢嘴的老爷子。
这位平时在行里不苟言笑的“冷面阎王”,第一次彻底放下了对张明远的戒备与成见。
“小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不过这剁椒鱼头,可得用正宗的浏阳小米辣才够味啊。”
秦万仞喝了口茶,难得地主动插了一句嘴。
张明远转过头,笑着指了指案板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罐:
“秦行长是行家啊,我特意去早市的干货摊上淘的正宗浏阳剁椒,还在里面加了一点点紫苏叶提鲜。”
秦万仞笑着点了点头:“小张,以后在家里别见外,叫我秦叔叔就好。”
他看着张明远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能力强、魄力大、懂经济、知进退;上能在官场上翻手为云,下能在厨房里烹制出充满人情味的烟火。在同龄人中,这绝对是万里挑一、凤毛麟角的妖孽!
秦万仞甚至在心底暗暗感叹,也难怪这个年轻人仅仅二十三岁,就能在清水县那个烂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稳坐副处级的宝座。
中午的这顿湘菜,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饭后。
张明远和秦万仞默契地走进了二楼的书房,关上了门。
没有了昨天的针锋相对,两人在书桌前相对而坐,气氛显得轻松而务实。
“明远。”
秦万仞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他打开抽屉,将那份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的资产评估文件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时代在变,建行的风控体系也需要适度地拥抱市场。”
秦万仞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给出了最终的拍板承诺:
“明天上午,我就会在省行的内部行长办公会上,正式把这笔十五亿的‘综合授信’作为重点创新项目提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凭借这些优质的底层资产和市政府的红头背书。这笔贷款很快就能在贷审会上全票通过。”
听到这个准确的答复。
张明远稳如泰山地端起茶杯,微微欠身:
“秦叔叔的魄力,是咱们北安省千万老百姓的福气,我代表龙腾新区,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
秦万仞摆了摆手,把体制内的规矩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只能在行里推动大局。但这笔贷款的主体毕竟是寰宇和陈氏地产。后续那些繁琐的工商核查、法人面签、抵押物实地盘点等具体的手续。还需要你们两家企业的负责人,亲自带着团队来省行跟信贷部跑流程。这些合规的过场,一步都不能省。”
“明白。明天一早,寰宇的财务总监和陈氏的法务团队就会在建行大厅里待命。保证全力配合省行的一切合规审查。”张明远对答如流。
其实。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清楚。
由秦万仞这个省建行一把手亲自在办公会上拿出来的贷款提案,这在银行内部,叫作【行长督办专案】!
明面上说是公事公办、审查严格。
但实际上呢?
在体制内,一把手的一句话,比任何规章制度都好使!
当这份提案带着秦万仞的意志落到下面信贷部、风控部那些处长、科长的手里时。他们的核心工作,就不再是拿着放大镜去挑企业的毛病、去评估什么狗屁风险了。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动用银行所有的专业智慧,去“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帮着寰宇和陈氏,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流程瑕疵给抹平!帮着企业把申请材料做得天衣无缝、完美契合上级的放款要求!
这就是权力的降维打击,是人情世故在规则之上的终极体现。
正事谈妥。
秦万仞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装裱精美的卷轴。
“明远,你过来看看。”
秦万仞将卷轴在宽大的书桌上缓缓展开。
正是昨晚秦知赋老爷子亲笔写下的那八个大字:“能舍者天地不弃,既得者无愧于心。”
浓墨重彩,力透纸背。
“这是昨晚咱们谈完之后,我家老爷子特意写给我的。”
秦万仞看着这幅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老爷子说你不仅懂做菜,对书法和字理也颇有研究。你来看看,老爷子这幅字,写得如何?”
张明远走到桌前。
他目光落在那八个大字上,没有急于开口奉承。而是足足端详了一分多钟。
“好字。更是好句。”
张明远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通透:
“从书法上看。秦老的这笔字,脱胎于颜体的宽博,又融入了柳骨的瘦硬。起笔藏锋,收笔利落。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内藏千钧之力。这叫‘稳中带杀’,没有几十年的宦海沉浮,绝对写不出这种气象。”
秦万仞眼神一亮,张明远这句“稳中带杀”,简直把老爷子这半辈子的行事作风给刻画到了骨子里。
紧接着,张明远的手指在“舍”和“得”两个字上虚点了一下。
“至于这字里的风骨和内容。”
张明远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秦万仞的心上:
“大舍大得,不舍不得。秦老这是在点醒看字的人啊。”
“在咱们这个位置上。想要做出震动天地的政绩,就必须敢于舍弃那些看似安全的陈规旧矩,舍弃‘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保命哲学。只有你敢舍去退路,这方天地,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才不会将你抛弃。”
“而这后半句……”
张明远直视着秦万仞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剖开了官场最深层的底线:
“既然入局拿了名利,既然手握重权。那就必须守住底线!只要咱们放出去的每一笔款子、批下去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没有中饱私囊,没有掺杂私欲。”
“那哪怕手腕再铁血,哪怕在规则的边缘游走。到了深夜扪心自问时,也能做到‘无愧于心’四个字!”
振聋发聩!
秦万仞站在书桌后,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万万没想到,张明远的解读,竟然跟昨晚老爷子在自己心底刻下的烙印,分毫不差,甚至更加犀利透彻!
这不仅是懂字,是懂权谋、懂人性、更懂这官场里的大道!
秦万仞看着张明远,眼底的防备彻底冰消雪融。
……
张明远在省城的这一个周末。
仅仅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不仅用一场完美的博弈,跑通了十五亿的超级信贷渠道;更用一顿家常便饭和一副字,彻底搞定了省发改委的大舅哥和省建行行长这尊能在北安省呼风唤雨的真神。
龙腾新区的资金大坝已经彻底筑牢,而那些阻碍他前行的旧规则,正在被他一点点地碾碎。
然而。
就在张明远在省城运筹帷幄、大杀四方的同时。
距离省城几百公里外的清水县,县长办公室内。
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建国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断撕扯着自己的领带。
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
茶几上,放着一张刚刚从银行传真过来的回执单。
光辉学城张知福答应的那一千万救命款。
确实打过来了。
但账面上,只有可怜巴巴的五百万!比说好的一千万足足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