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像一头暴怒的老狮子,在办公桌后方狭窄的过道里来回暴走。
“五百万?!你亲自去省城跑了一趟,连意向书都送出去了,就拿回来五百万?!”
孙建国猛地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撑在办公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马卫东,吐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老马!这么要命的节骨眼上,你怎么能弄出这种纰漏?!这五百万能干什么?啊?老城区那边的步行街的商铺基坑都挖好了,工程已经动工了!市里建材城那边还等着咱们付钱买料呢!不付全款,人家连一袋水泥、一根螺纹钢都不给咱们发!”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斥责。
马卫东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堂堂一个常务副县长,为了这个烂摊子连脸都不要了去求人,现在反倒成了唯一的出气筒?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沙发的皮面,极力压抑着胸口翻涌的邪火,咬着牙说道:
“孙县长,您冲我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资金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张知福那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就是想拿这五百万钓着咱们看进度。”
马卫东抬起头:
“至于市里的建材商……咱们县政府出面做个担保不行吗?就说款子走财政审批流程需要时间,让他们先赊个半个月的账,先把料拉过来。以前咱们县里的工程,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赊账?”
听到这两个字,孙建国气得直接笑了出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墙角。“砰”的一声,烟灰和碎玻璃溅了一地。
“马卫东,你是多久没去市里跑动过了?你还活在几年前的黄历里呢?!”
孙建国指着龙腾新区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去打听打听现在的建材市场是个什么行情!自从张明远那个小王八蛋在龙腾新区搞了什么‘现结货款、概不拖欠’的规矩,他把市里那群建材商的胃口全他妈给养刁了!”
“现在整个大川市的建材市场,家家户户门口都立着牌子:概不赊欠!谁要是敢提‘政府担保’这四个字,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张明远就是一颗落进清水县这口锅里的老鼠屎!硬生生把咱们用了十几年的规矩全给搅烂了!”
听着孙建国的怒骂,马卫东沉默了。
张明远的这一手“阳光结款”,就像是一把无形的经济封锁线,把他们这些习惯了“白嫖施工队”的领导们,彻底困死在了资金链的荒岛上。
孙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沙发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转头看向马卫东,语气里透着急切:
“老马,你马上再给张知福打电话!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低头也好、画饼也罢!无论如何都要把剩下的那五百万要到手!只要再有一千万,咱们就能把这一期工程的架子搭起来糊弄过去!”
“打不通了。”
马卫东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从看到账单那一刻起,我已经连续打了五个电话了。全是他那个姓李的秘书接的。每次都是统一口径,说张总在开会、在下基层视察。这分明就是张知福在故意躲着咱们。”
“砰!”
孙建国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茶几,眼里的怒火快要将理智烧尽。
“他妈的!没了他张屠户,老子还能吃带毛猪不成?!”
孙建国咬了咬牙,像个输急眼的赌徒一样,把目光盯向了最后的那张牌:
“我找陈遇欢!他们陈氏地产家大业大,随便从哪个项目上漏点油水出来,都够咱们撑一阵子的。实在不行,以他们陈氏的资产资质,从银行临时贷个几百万的过桥资金出来,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听到要找陈氏,马卫东暗淡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希冀,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孙县长,如果您能说动陈总出面贷款。县里邮政储蓄的王行长跟我算是老交情了,只要陈氏的材料递过去,我亲自去打招呼,以他们集团的资质,批个五百万绝对没问题,流程我保证三天内走完!”
有了马卫东这句话兜底,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抓起桌上的波导手机,在电话本里翻出陈遇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孙县长啊。”
电话那头,陈遇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语气不冷不热,透着明显的敷衍: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会儿正在省城参加一块地皮的竞拍会呢,现场太吵了。您有什么事?要是不急的话,我稍候给您回过去?”
这句连“客套”都算不上的推辞,让孙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现在有求于人,只能硬生生地把火气憋回去。
“好好,陈总你先忙正事,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孙建国和马卫东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的煎熬。
孙建国盯着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秘书刚送来的新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出了七八个。
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才终于响了起来。
“陈总!竞拍还顺利吧?”孙建国秒接电话,语气热情得近乎谄媚。
然而,根本没等孙建国把“借钱”两个字说出口。
电话那头,陈遇欢就像是倒苦水一样,机关枪似地开始了一长串的“哭穷”:
“哎哟,别提了孙县长。现在的房地产市场简直是杀红了眼啊!我刚才在竞拍会上是把底裤都押进去了。”
陈遇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斥着焦虑:
“您是不知道,我们陈氏最近在省城的几个大开发项目,资金链绷得紧紧的。上周我刚托人从市里工行贷了四个亿的资金,昨天刚到账,今天一股脑全砸进省城的盘子里了!”
“就这样,财务那边刚才还跟我说有两千万的缺口填不上。我这几天愁得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啊。”
这一番密不透风的连环叫苦,直接把孙建国准备好的腹稿给堵死在了喉咙里。
人家都已经缺口两千万、愁得掉头发了,你这个时候再开口借钱,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孙建国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脸色阵青阵白。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行开口:
“陈总啊,你这可就言重了。”
“整个北安省,谁不知道你们陈氏集团的实力和底蕴?只要你们陈氏想贷款,不知道有多少银行的信贷经理排着队、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地去给你们送钱呢。”
孙建国放下了所有县长的架子,近乎卑微地祈求道:
“陈老弟,我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个不情之请。河滨商业街这边,工程全面铺开,实在缺一点应急的开发资金。要的不多,就五百万!”
“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先从别的账上或者找银行拆借出来应急?这锅粥眼看就要煮熟了,只要挺过这一关,大家都能落个肚皮圆啊。”
电话那头,陈遇欢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干笑。
“孙县长,您这是真拿我当印钞机了啊。”
陈遇欢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把一个富二代在家族企业里不受待见的心酸演得入木三分:
“以前行情好,银行追着我们塞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国家在搞宏观调控,银行的人见了我们陈氏跟见了鬼一样,捂着口袋生怕我们爆雷。”
“上回借给您的那三百万,还是我拿私人名下的一套别墅去做的高息抵押!现在我要是再敢去跟银行开口借几百万,用来贴补县城里的非主营业务。公司股东会的那帮老头子,能直接在董事会上把我给生吞活剥了,直接把我的继承权给拿掉您信不信?”
“孙县长,我是真想帮您。但我现在,是真的有心无力,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实在对不住啊。”
“嘟……嘟……”
电话被挂断。
“啪!”
孙建国将手里那部最新款的波导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手机瞬间四分五裂,电池弹飞到了沙发底下。
“白眼狼!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孙建国双眼血红,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在办公室里咆哮,彻底失去了县长的风度:
“老子堂堂一个县长,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他陈氏集团几百亿的资产,会连区区五百万的过桥资金都拿不出来?!”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张明远那个王八蛋混久了,也变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资本吸血鬼了!”
看着暴怒的孙建国。
坐在沙发上的马卫东,反而像是看开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掉的手机塑料外壳,叹了口气,出声安慰起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顶头上司:
“孙县长,消消气吧。”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遇欢在陈氏集团里,也就是个少东家,上面还有个手握大权的老太爷压着。调动几百万的资金去填老城区的窟窿,他可能确实做不了主,真有难处。”
这番话,其实是马卫东作为被抛弃者的自我麻痹。他不愿承认,自己和孙建国,在这个项目的牌桌上,已经彻底被资本孤立和抛弃了。
……
同一时间。
省城,希尔顿酒店西餐厅。
陈遇欢将摩托罗拉随意地扔在餐桌上,靠在天鹅绒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
他端起面前的高脚杯,喝了一口红酒,看着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切着牛排的张明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戏谑:
“怎么样?哥们儿这波演技还算到位吧?”
陈遇欢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嘲讽着那位清水县的父母官:
“孙建国这个县长当的,也真是够憋屈的。为了区区五百万,在电话里跟我低三下四地求爷爷告奶奶。”
“我看啊,他们老城区那个破戏班子,这次是真的唱不下去了,资金断裂,材料都买不齐,工人的工资还得照付,火都烧到眉毛了。”
张明远将切好的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印了印嘴角。
“塌不了。”
张明远端起酒杯,透过猩红色的酒液,仿佛看到了孙建国那张走投无路的脸。
他淡淡地开口:
“人被逼到绝路上,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递过来一碗粥。哪怕他们明知道这碗粥里掺满了见血封喉的砒霜……”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们也得捏着鼻子,大口大口地给我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