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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中医外科的刀,可不止能剜肉剥骨

    林易转身走到换药车旁,按压免洗消毒液。

    透明凝胶落进掌心。

    他仔细揉搓双手。

    每一个步骤都不快,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顾然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原本已经有些发紧的呼吸,也跟着稳了一点。

    林易撕开无菌手套包装,戴好手套,拿起长柄镊,又将弯盘、生理盐水注射器、无菌纱布依次摆到顺手的位置。

    “今天拔线还是会疼。”

    林易开口。

    “里面已经有分离的死骨碎片,可能会跟着药线一起出来。忍不住就咬毛巾,不要乱动腿。”

    顾然没说话。

    他伸手抓过枕头边的一条毛巾,折叠两次,咬在嘴里。

    双手攥住床两侧的铁栏杆。

    顾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住。

    “来吧。”他含糊地说。

    林易弯下腰。

    镊子尖端挑开覆盖在创口上的阳和膏纱布。

    纱布揭开的瞬间,一股混着药味和腐败腥气的味道散开。

    暗红色的窦道口暴露在空气里,里面填塞着一根发黑的药线,线头周围黏附着黄白色分泌物。

    林易没有立刻用力。

    他先观察创口边缘,又用镊尖轻轻分开黏连的敷料,避免拉扯新生的肉芽。

    随后,镊子稳稳夹住药线露在外面的线头。

    “开始了。”

    话音落下。

    林易手腕微沉,沿着窦道方向,匀速向外抽拉。

    顾然喉咙里压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被厚毛巾堵在嘴里,只剩下模糊的呜咽。

    他攥着栏杆,手臂上的肌肉群全部绷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缩。

    但他强行定住了双腿。

    冷汗一下从额头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易的动作很稳。

    药线一点点被拉出。

    窦道内部的压力随之变化。

    下一刻,一股暗黑色的瘀血混合着黄浊脓液,从窦道口猛地涌出。

    林易拿过一个弯盘,接在创口下方。

    药线底部连带着一团化尽的死肉。

    四五粒小米粒大小、表面发黑的骨屑,跟着脓血一起掉进不锈钢弯盘里。

    这是深层坏死的骨质。

    被白降丹的烈性腐蚀剥离,彻底脱离了健康的骨干。

    终于排出了体外。

    林易把废弃的药线扔进弯盘,拿过装有生理盐水的注射器,去掉针头,对着窦道口冲洗。

    黄黑色的脓血被盐水冲刷干净,顺着小腿的弧度流进弯盘。

    林易微微倾斜身体,调整角度,借着病房顶部的白炽灯光往窦道深处看。

    在黑紫色的边缘下方,隐约露出一圈鲜艳的淡红色颗粒,如同春天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这是新生的健康肉芽。

    死骨剥离后,停滞的气血重新流通,生机萌发。

    林易直起腰,用无菌纱布擦干周围残留的盐水。

    他重新取出一根新的白降丹药线。

    这根药线的长度比前两天短了三分之一。

    顺着窦道口,缓缓填塞进去。

    林易动作轻柔,只填到肉芽上方,盖上新的阳和膏敷料,用透气胶布固定好边缘。

    “坏死组织分开了。”

    林易看着顾然。

    “死骨排出来,新肉已经探头,再换一两次药线,估计就可以改用生肌膏了。”

    顾然吐出嘴里的毛巾,毛巾上印着一排深深的牙印。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额头汗水也没干,却顾不上这些。

    他双肘撑着床垫,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易。

    “林大夫。”

    “真不用截肢了?”

    “我的腿……真的保住了?”

    林易端起沾满脓血和骨屑的弯盘,扔进换药车下方的黄色医疗垃圾袋,摘下无菌手套,扔进袋子。

    “底部脓排干净,红肉翻出来,就是伤口开始往回长的信号。”

    林易转过头,目光看着顾然的眼睛。

    “保住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直接的医学结论。

    顾然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卸掉了浑身的力气,重重靠回枕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一只发抖的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打开微信,发送一段语音消息。

    “潇潇,刚才林大夫说我的腿保住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易看着他笑了一下,随后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出声打扰,走出病房。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

    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搀扶病人的家属,拿着检查单匆匆走过的年轻医生。

    医院从不会因为谁的绝处逢生而停下来。

    但对顾然而言,今天已经足够重要。

    林易推着车往处置室方向走。

    刚过护士站转角,胡满奎迎面走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手里捏着两枚表面粗糙的老核桃。

    胡满奎停下脚步,视线扫过林易推着的换药车。

    “12床死骨排得差不多了?”

    胡满奎问。

    林易点头。

    “刚拔了线,带出来四五粒死骨屑,窦道底部见红肉了,再换两次线确认无残留,就能改生肌膏。”

    胡满奎微微颔首。

    “阳和汤托底,白降丹化腐,这步棋走活了。”

    他抬眼望向12床病房的方向。

    “顾然这条腿,算是从截肢台边上抢回来了。”

    林易没有接话。

    胡满奎盯着林易,目光里带着审视。

    “听小潘说,你昨晚在示教室刷手练得不错?”

    林易停下推车的动作,手扶在车把手上。

    “练了几遍。”

    “几遍?”

    “十几遍。”

    胡满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手术刷手,不是背流程。”

    “主要的目的是培养无菌意识,让所有动作都得形成习惯,等真站到台上,就不能给自己留差不多这三个字。”

    林易点头。

    “明白。”

    胡满奎收起核桃,塞进白大褂口袋。

    “咱们中医外科保腿,内服外敷是基本功,但遇到深部大脓腔,或者复杂的骨系感染,光靠药线不够。”

    他指了指楼上。

    外科手术室的方向。

    “上午那个肛周脓肿的病人你也看了,该切还是得切。”

    胡满奎站直身体。

    “一会跟骨科连台急诊手术,车祸撞的下肢大面积撕脱伤,污染得厉害,骨科上外固定架、清坏死组织,我们收尾冲中药、放灌洗管,后面再定修复的事。”

    他看着林易。

    “你要不要去看看?”

    骨科联合手术。

    真正的无菌手术室。

    实弹上台。

    中医外科的路,不止一根药线,不止一张膏药。

    该守的时候守,该攻的时候攻。

    该进手术室的时候,也不能退。

    林易微微一怔,随后目光定住。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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