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转身走到换药车旁,按压免洗消毒液。
透明凝胶落进掌心。
他仔细揉搓双手。
每一个步骤都不快,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顾然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原本已经有些发紧的呼吸,也跟着稳了一点。
林易撕开无菌手套包装,戴好手套,拿起长柄镊,又将弯盘、生理盐水注射器、无菌纱布依次摆到顺手的位置。
“今天拔线还是会疼。”
林易开口。
“里面已经有分离的死骨碎片,可能会跟着药线一起出来。忍不住就咬毛巾,不要乱动腿。”
顾然没说话。
他伸手抓过枕头边的一条毛巾,折叠两次,咬在嘴里。
双手攥住床两侧的铁栏杆。
顾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住。
“来吧。”他含糊地说。
林易弯下腰。
镊子尖端挑开覆盖在创口上的阳和膏纱布。
纱布揭开的瞬间,一股混着药味和腐败腥气的味道散开。
暗红色的窦道口暴露在空气里,里面填塞着一根发黑的药线,线头周围黏附着黄白色分泌物。
林易没有立刻用力。
他先观察创口边缘,又用镊尖轻轻分开黏连的敷料,避免拉扯新生的肉芽。
随后,镊子稳稳夹住药线露在外面的线头。
“开始了。”
话音落下。
林易手腕微沉,沿着窦道方向,匀速向外抽拉。
顾然喉咙里压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被厚毛巾堵在嘴里,只剩下模糊的呜咽。
他攥着栏杆,手臂上的肌肉群全部绷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缩。
但他强行定住了双腿。
冷汗一下从额头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易的动作很稳。
药线一点点被拉出。
窦道内部的压力随之变化。
下一刻,一股暗黑色的瘀血混合着黄浊脓液,从窦道口猛地涌出。
林易拿过一个弯盘,接在创口下方。
药线底部连带着一团化尽的死肉。
四五粒小米粒大小、表面发黑的骨屑,跟着脓血一起掉进不锈钢弯盘里。
这是深层坏死的骨质。
被白降丹的烈性腐蚀剥离,彻底脱离了健康的骨干。
终于排出了体外。
林易把废弃的药线扔进弯盘,拿过装有生理盐水的注射器,去掉针头,对着窦道口冲洗。
黄黑色的脓血被盐水冲刷干净,顺着小腿的弧度流进弯盘。
林易微微倾斜身体,调整角度,借着病房顶部的白炽灯光往窦道深处看。
在黑紫色的边缘下方,隐约露出一圈鲜艳的淡红色颗粒,如同春天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这是新生的健康肉芽。
死骨剥离后,停滞的气血重新流通,生机萌发。
林易直起腰,用无菌纱布擦干周围残留的盐水。
他重新取出一根新的白降丹药线。
这根药线的长度比前两天短了三分之一。
顺着窦道口,缓缓填塞进去。
林易动作轻柔,只填到肉芽上方,盖上新的阳和膏敷料,用透气胶布固定好边缘。
“坏死组织分开了。”
林易看着顾然。
“死骨排出来,新肉已经探头,再换一两次药线,估计就可以改用生肌膏了。”
顾然吐出嘴里的毛巾,毛巾上印着一排深深的牙印。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额头汗水也没干,却顾不上这些。
他双肘撑着床垫,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易。
“林大夫。”
“真不用截肢了?”
“我的腿……真的保住了?”
林易端起沾满脓血和骨屑的弯盘,扔进换药车下方的黄色医疗垃圾袋,摘下无菌手套,扔进袋子。
“底部脓排干净,红肉翻出来,就是伤口开始往回长的信号。”
林易转过头,目光看着顾然的眼睛。
“保住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直接的医学结论。
顾然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卸掉了浑身的力气,重重靠回枕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一只发抖的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打开微信,发送一段语音消息。
“潇潇,刚才林大夫说我的腿保住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易看着他笑了一下,随后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出声打扰,走出病房。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
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搀扶病人的家属,拿着检查单匆匆走过的年轻医生。
医院从不会因为谁的绝处逢生而停下来。
但对顾然而言,今天已经足够重要。
林易推着车往处置室方向走。
刚过护士站转角,胡满奎迎面走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手里捏着两枚表面粗糙的老核桃。
胡满奎停下脚步,视线扫过林易推着的换药车。
“12床死骨排得差不多了?”
胡满奎问。
林易点头。
“刚拔了线,带出来四五粒死骨屑,窦道底部见红肉了,再换两次线确认无残留,就能改生肌膏。”
胡满奎微微颔首。
“阳和汤托底,白降丹化腐,这步棋走活了。”
他抬眼望向12床病房的方向。
“顾然这条腿,算是从截肢台边上抢回来了。”
林易没有接话。
胡满奎盯着林易,目光里带着审视。
“听小潘说,你昨晚在示教室刷手练得不错?”
林易停下推车的动作,手扶在车把手上。
“练了几遍。”
“几遍?”
“十几遍。”
胡满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手术刷手,不是背流程。”
“主要的目的是培养无菌意识,让所有动作都得形成习惯,等真站到台上,就不能给自己留差不多这三个字。”
林易点头。
“明白。”
胡满奎收起核桃,塞进白大褂口袋。
“咱们中医外科保腿,内服外敷是基本功,但遇到深部大脓腔,或者复杂的骨系感染,光靠药线不够。”
他指了指楼上。
外科手术室的方向。
“上午那个肛周脓肿的病人你也看了,该切还是得切。”
胡满奎站直身体。
“一会跟骨科连台急诊手术,车祸撞的下肢大面积撕脱伤,污染得厉害,骨科上外固定架、清坏死组织,我们收尾冲中药、放灌洗管,后面再定修复的事。”
他看着林易。
“你要不要去看看?”
骨科联合手术。
真正的无菌手术室。
实弹上台。
中医外科的路,不止一根药线,不止一张膏药。
该守的时候守,该攻的时候攻。
该进手术室的时候,也不能退。
林易微微一怔,随后目光定住。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