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穿过灰蒙蒙的薄雾,在走廊地砖上洒下一道微弱的光影。
大查房的队伍停在七号病房门外。
王勤手里拿着记事本,刘梅、林易分站两侧,身后跟着姜晚和几名年轻医护。
王勤推开房门,带头放轻脚步走进安静的病房。
大儿子正趴在床沿打盹,听见开门声,马上直起身拿手背搓了搓脸,连同旁边早已醒着的妹妹和妹夫一起站到床尾让出空位。
林易走到床头,目光扫过病历夹最上方那张已经签好名、按着红手印的同意书,随后落回床头的监护仪与沈桂兰的右臂上。
恰好此时,床头那台自动血压监护仪发出嗡嗡的充气声。
绑在沈桂兰枯瘦右上臂的袖带逐渐鼓胀收紧,生生勒在布满留置针瘀青的皮肉上。
昏睡中的老人眉头跟着拧紧,嘴唇干涩地翕动了两下,头往枕头深处偏了偏。
旁边输液架上,多巴胺微量泵仍在规律推动,屏幕上的心率维持在115次上下,老人额头泛着一层微燥的干汗。
林易伸手按掉了监护仪的自动充气按钮,随后转过头,看向大儿子和女儿。
“昨天动脉里的血已经彻底止住了,眼下咱们转到安宁休整上。”
林易指了指那条刚泄了气的血压袖带,又看了看微量泵里的药液,温和地同家属商量。
“阿姨两条胳膊全是针眼和瘀青,这自动血压袖带每隔十五分钟就勒一次,震得人根本睡不安稳,多巴胺再往下泵,只能硬顶着心率往上跑,反而让她胸口发慌、嘴干舌燥,还容易给刚封好的血管增加压力。”
林易看着大儿子熬红的眼睛,放缓语速问道。
“我建议把升压药撤了,袖带也解下来,只留胸前心电贴片和夹在手指上的血氧夹子,再把监护仪报警音全关成静音。”
“这样屋里清静,阿姨身上不受勒,心里也不发慌,能舒舒服服合眼睡会儿,你们看行吗?”
大儿子看着母亲刚刚拧紧又慢慢舒展开的眉头,眼眶一热,连忙重重点头。
“听林大夫的,拆了吧……别再勒着我妈遭罪了。”
女儿也在旁边红着眼眶小声应道:“林大夫考虑得太周到了。”
站在旁边的王勤眼神赞许地一点头,随即转头对当班护士温和下令。
“按林医生说的办,解开袖带,撤掉多巴胺微量泵,留一路基础维持慢滴润着口咽就行,报警全关静音,转安宁照护一级护理。”
护士赶紧走上前,关了微量泵,把沈桂兰左胳膊上的血压袖带解了下来。
林易弯下腰,伸手搭在沈桂兰右手的手腕上切脉。
脉搏极细,按之欲绝。
他抬眼看去,昨天那行暗红色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已经刷新,生存期倒计时收缩到了三十六小时以内,伴随临终烦躁谵语风险提示。
林易收回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钢笔,在处方笺上写方子。
“之前用的大剂温阳炮附片、生黄芪,还有白及、三七和炭类止血药,通通停掉。”
刘梅凑过来看了一眼方子。
纸上一共就五样药。
西洋参10g,麦冬15g,五味子6g,酸枣仁15g(打碎),生甘草6g。
刘梅有些意外,忍不住低声问:“全停了?老太太现在元气大溃散,真阳欲绝,不用参附汤加龙骨牡蛎重剂固脱回阳吗?这五味药……未免太轻了点?”
“回阳救逆,得看身体里还有没有底子能接得住这股阳气。”
“她现在中焦脾胃之气已经快散光了,舌干少津,光剥无苔。”
“这时候要是上一大剂附子、肉桂去强行拔阳,或者用大量熟地去硬填真水,太滋腻的药在萎缩的胃肠里根本化不开,反而化作顽痰浊阻,堆在胸口。”
“虚火内炽,真阴将竭。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用霸道的猛药,哪怕是救命的参附,用下去也只会把病人最后这点仅存的阴津生生逼干烧尽。”
林易扣上笔帽,转身往病房外走,姜晚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走廊的治疗车旁边,林易把方子递给姜晚。
姜晚接过来仔细看着上面的药,抬头问:“老师,这是用生脉散的底子化裁,轻清以养胃气,护住神明?”
“对。”
林易赞许地看了姜晚一眼,指尖在药方上点了点。
“五脏的精血差不多耗尽了,这时候要是用攻下止血,或者用大剂量的附子回阳,只会把身体里最后这点阴液逼散,病人走之前容易发高烧、烦躁甚至胡言乱语。”
“西洋参、麦冬和五味子,用的是生脉散轻清的药性,益气养阴,保住最后一口心气。”
“再配上打碎的酸枣仁养血安神,生甘草调和仅存的一点胃气。”
林易看着姜晚交代道:“拿到煎药室去,盯着他们用小火浓煎成五十毫升,不用下胃管,拿个小瓷勺,每隔半小时给她嘴里滴润一次。”
“把心神护住,别让她在昏迷和烦躁里走。”
姜晚点了点头,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的写下轻清护神,点润胃气八个字。
“肚子和后腰上的外敷药呢?”刘梅从病房里出来问了一句。
“照旧。”
林易翻了翻护理单子。
“盆腔肿瘤坏死压迫神经的疼还在,按时换外敷止痛散,每隔四个小时看一眼皮肤温度,把止痛的屏障托住。”
“行,我亲自盯着换。”刘梅拿过护理单,转身去了处置室。
……
下午两点。
外面的阴云散开了一些,光线照进了七号病房。
屋里没有机器的滴答声,也没有输液泵的嗡嗡声,很安静。
大儿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青花小瓷碗,里面是熬成浅褐色的浓药汁。
他拿小瓷勺舀了一点,轻轻的碰在沈桂兰干裂的嘴唇上,一点点把嘴唇润湿,再顺着嘴角慢慢喂进舌头上。
药汁带着西洋参特有的微苦和回甘。
喂完最后半勺,大儿子拿温湿的棉签擦干净了母亲的嘴角。
床上的沈桂兰,喉咙轻轻咽了一下。
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原本有些散乱的眼神,慢慢聚拢到一起,变得清亮平和起来。
老人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平顺,喉咙里一点痰音和喘粗气的声音都没有。
“妈?”
女儿最先看出来动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沈桂兰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周围。
她看见了坐在床边满脸胡茬的大儿子,看见了旁边眼圈通红的女儿和女婿,又看见了扒在床边护栏上正睁大眼睛瞅着她的小孙女。
老人消瘦凹陷的脸上动了动,嘴角微微扬了扬,笑了笑。
站在门边换药的值班护士看到这一幕,端起托盘,伸手把病床旁边的浅蓝色帘子轻轻拉上。
护士轻手轻脚退到门外,顺手把病房门给带严实了。
帘子里面,只剩下一家人。
大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吸了吸鼻子,回身从床头柜的保温桶里盛出小半碗熬出米油的小米汤。
他吹了吹试好温度,坐在床边,拿勺子舀着米油递到母亲嘴边。
“妈,喝口米汤,刚熬好的。”
沈桂兰微微张开嘴,顺着勺子边,一口一口的把温热的米汤咽了下去。
她喝得很慢,但是一口都没有呛着。
小半碗米汤喝下去之后,老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淡淡的微汗。
女儿拉着母亲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原本冰凉干瘦的手心,这时候慢慢有了点温热的气息。
沈桂兰缓了口气,左手搭在大儿子的手背上,右手拉住女儿的手指。
老人脸上很放松,张嘴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小,但咬字很清楚。
“老大……秀儿……”
“妈,我听着呢,您说。”大儿子低下头,把耳朵贴了过去。
“老家……西屋柜子顶上,那个装点心的铁盒里……放着房产证。”
“里面夹着三张存折……密码全是你爸生日……”
沈桂兰说两句就停下来歇一口气,眼睛一直亮堂堂的。
“这回住院……花了不少钱,剩下的,你们兄妹俩一人一半。”
“等我走了……别大操大办,给我换上去年做好的那身藏青呢子衣服,安安静静送去火化就行……”
女儿咬着下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被单上,硬是一声都没哭出来。
“往后啊……妈不在了……你们兄妹俩在这个世上……就剩下彼此了。”
沈桂兰轻轻拍了拍大儿子的手背。
“老大在新疆过得不容易……秀儿,多帮衬着你哥点,常通个电话,互相照应着……”
“妈,我都记住了,全记住了。”
大儿子拼命点头,眼泪顺着下巴直接掉进了衣领里。
“志刚啊……”沈桂兰又看向站在女儿身后的女婿。
女婿连忙扑上前,红着眼弯下腰:“妈,我在呢!”
“你是个厚道孩子……秀儿性子急,脾气大……往后过日子,你多担待她点,别跟她置气……”
“妈,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桂兰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重担,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最后,她的目光挪向了床栏边那个正眨着乌溜溜眼睛的小孙女。
老人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起手,用微温的手背,轻柔地蹭了蹭小女孩头顶扎着红头绳的小辫子,又摸了摸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小女孩一点都不怕奶奶这副枯槁的病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反抓住了奶奶的手指头,甜甜地咧嘴笑了起来。
沈桂兰看着孩子的小脸,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也跟着笑。
一老一小,一个站在生之终点,一个站在生之开端,在金黄色的夕阳残照下,静静对望。
……
傍晚六点,交接班前夕。
林易带着姜晚推门进病房,照例检查肚子和后腰上的药贴。
家属赶紧站起来让开地方。
林易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看肚子和腰骶部贴药的地方,伸手摸了摸皮肤,温度挺合适,没有起泡也没有发红,原本硬得像木板一样的腹部肌肉,此时已经彻底松软了下去。
林易帮老人盖好被角,退到床尾翻开夹子写记录。
床上的沈桂兰慢慢转过头,透过床尾的栏杆看着林易。
“林大夫……”
老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真切。
林易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过去。
“身上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心里头,也亮堂……”
沈桂兰看着眼前的年轻医生,眼里全是感激。
“遇上你这样的好大夫……真是我的福分……谢谢你咯……”
林易拿着病历夹,站在床尾温和的点了点头。
“不用谢,安心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