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日这一整天,七号病房的门一直半掩着。
既没有大张旗鼓的查房,也没有推着车子进进出出。
生脉散和酸枣仁汤按时用小勺点润,外敷的止痛药也按规矩换。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安。
大儿子和女儿轮流守在床边,谁也没再提死啊活的事,就轻声细语的说着小时候在村里河里摸鱼,过年家里蒸枣花馍的那些家常琐事。
沈桂兰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听着,偶尔嘴角还会微微动一下。
床头那台关了声音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数字从72一点点降到60,到了后半夜,慢慢掉到了45。
随着身体机能彻底耗尽,监护仪上的血压和血氧曲线,平缓的朝着底部滑了下去。
窗外的残雨淅淅沥沥下到了后半夜,终于彻底歇了。
……
正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一刻。
晨曦尚未破晓,天地间泛着一层微泛青蓝的冷白。
七号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暗黄的壁灯亮着。
大儿子和女儿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兄妹俩一人拉着一只手,紧紧握着沈桂兰已经发凉的双手。
沈桂兰像是睡得很沉,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间隔也越来越长。
往往呼出一口气之后,要隔很久,才微微吸进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没皱眉,没有抽搐,喉咙里也没有卡痰的声音。
整个人看起来特别舒展,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六点二十八分。
床头监护仪的屏幕上,那道微弱起伏的心电波形在跳了最后一下之后,慢慢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绿线。
整个病房落针可闻。
大儿子盯着屏幕上那条直线,咬紧了嘴唇,眼泪顺着粗糙黝黑的脸颊无声的往下滚,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子。
床尾的女儿身子一软,被身后的女婿从腋下架住。
女儿伸出双手捂住整张脸,指缝间泪水泉涌,肩头剧烈耸动,却紧闭着牙关,没敢在这安宁的屋里哭出一声动静。
一家人守在病床边上,没有嚎啕大哭,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送走了亲人。
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的小孙女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奶奶,又看了看满脸是泪的爸爸和姑姑,伸出小手扯了扯父亲的衣服下摆。
“爸爸……”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奶奶怎么睡着了,不跟妞妞说话了呀?”
大儿子的身子顿了顿。
他抬起胳膊,用衣袖在脸上用力的抹了两把,擦干眼泪,慢慢蹲下身子把四岁的女儿抱进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压住嗓子眼里的哽咽,放柔了声音。
“奶奶走了……”
小女孩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搂着父亲的脖颈:“走了?去哪儿了?”
“奶奶……去找她的爸爸妈妈了。”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贴在父亲宽厚的肩头。
六点半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易带着刘梅,姜晚还有夜班护士走了进来。
林易迈步走到病床右侧,伸手摸了摸沈桂兰的颈动脉,稍作停顿,又伸手翻开老人的眼睑,用手电的光圈晃了晃。
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彻底消失。
“记录时间,六点二十八分。”
林易的声音低缓平稳,没有慌乱,唯有医者例行其事的庄重。
他伸出手,按下了床头心电监护仪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刘梅和护士走上前,动作很轻的撕开胶布,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把腰腹部贴着的药膏也都揭了下来。
护士端来温水,拧干了热毛巾,仔仔细细替老人擦干净了脸和双手,又帮着家属一起,给老人换上了那身早就准备好的藏青呢子衣服,把衣角和被子整理得平平整整。
收拾好之后,林易退后了一步,站在床尾。
王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林易身旁,身后是刘梅、姜晚和两个护士。
六个人在床尾站成了一排。
林易正了正白大褂的衣领,对着病床上的遗体深深的鞠了一躬。
王勤、刘梅、姜晚和护士们也跟着一起低头弯腰。
七点整。
太平间的平车停在了病房外面,护工动作平稳的把遗体接过去,盖上白单子,慢慢推向了专用电梯。
走廊里,晨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大儿子带着妹妹和妹夫没有马上跟过去,三个人转过身,面向护士站前面的林易他们。
男人往后退了退,带着妹妹和妹夫,朝着林易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林大夫,谢谢王主任,谢谢各位医生护士……”
男人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开。
“谢谢你们,让我妈走得这么体面,这么安详。”
林易赶紧走过去,伸手把他托了起来。
“节哀,老人走得很安稳。”
送走家属之后,病区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医生办公室里,姜晚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眼眶还有点红红的。
屏幕上开着市一院中医妇科疑难病安宁随访库。
专项档案:沈桂兰(晚期宫颈腺癌姑息安养全流程)
治疗路径的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三个阶段:中医疗法保宫改善生存质量、大出血中西医联合介入争取时间、生脉护神临终安养。
姜晚吸了口气,抬手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了提示:专项完整电子档案归档完毕。
走廊的窗户旁边。
王勤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停在林易身旁。
她转过头,拍了拍林易的肩膀,语气平实沉厚。
“医者治病救人,那是本分。”
“可遇到这种天命难违、治不了也留不住的时候,能不贪功、不蛮干,替病人守住最后这点体面和尊严,才是最难的。”
王勤推了推暗红色的半框眼镜,目光看向窗外。
“薛主任生前常跟我们念叨的大医境界,今天你做到了。”
林易站在窗前,没有接话。
他推开半扇玻璃窗,望着窗外穿透云层的初春朝阳。
晨风吹进走廊,带着雨后微凉清新的草木气息。
林易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肺腑之间一片清朗。
经历了前天介入室里毫厘之间的生死抢夺,又送走今晨这一场平静安详的离别,他心头平静坦然。
医学有其边界,人力终有穷尽。
在边界之内,如履薄冰,竭尽所能;在边界之外,敬畏生死,各安天命。
生如春花之绚烂,逝如秋叶之静美。
林易微微低头,伸手理了理白大褂。
他转过身,迎着晨光朝诊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