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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没有答案

    孔宣抬脚,继续向前。

    淡金色的细沙在脚下铺展,无边无际。

    他走得不急,脚步从容。

    墨袍在柔和的光中翻卷,似一片墨色的云掠过金色的大地。

    每一步落下,都印下一个浅浅的足迹。

    风吹过,那些足迹又被细沙抚平,像是从没有人走过。

    孔宣一直走,走到这片天地尽头时,看见了一道光柱。

    光柱立于平原边缘,接天连地。

    表面有纹路流转,那些纹路他从未见过。

    不似洪荒的道纹,也不似混沌的烙印,是另一种东西。

    他站定,仰头望向光柱顶端。

    顶端没入浅紫色的天穹,看不见终点。

    可他的目光落在光柱上时,光柱忽地一闪,那些纹路缓缓亮起。

    孔宣没有迟疑,伸出手,触碰光柱的壁面。

    掌心落在光柱上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光团骤然亮起,与光柱产生了共鸣。

    一股温和的牵引力裹住了他。

    他没有抗拒,任那力量将他引入光柱之中。

    光芒将他淹没,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孔宣闭目,感受着身周的波动。

    那波动绵绵不断,如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他知道,自己正在穿过什么。

    不是门,不是壁,是比那些更远的东西。

    至于终点在何处,他不急。

    终有一日会知晓。

    光芒之中,一道声音轻轻传来,如风拂过耳畔。

    "你来了。"

    孔宣没有睁眼,微微点头。

    "我来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又缓缓道:

    "那就,继续走吧。"

    孔宣在光柱中穿行。

    光芒包裹着他,温暖如怀。

    那道声音落下后,便再没有响起。

    可孔宣知道,有人在前方等着他。

    不是敌人,不是故人。

    是那个留下令牌的人。

    那个第一个睁开眼的人。

    光柱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极致时,忽然一暗。

    孔宣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不宽,三尺有余。

    桥身漆黑如墨,不知是何材质。

    桥下是水,水色灰白,不见底,不见波。

    水面平静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桥很长,望不见尽头。

    桥的另一端,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孔宣站在桥头,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通。

    识海中光团缓缓流转,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

    状态很好。

    他抬脚,走上桥面。

    脚下的桥面冰凉,触感光滑。

    每一步都极稳,没有晃动。

    可孔宣走出十余步后,忽然察觉不对。

    桥两侧的雾气,在缓缓变浓。

    他停下脚步,神识探出。

    雾气中没有凶险,没有埋伏。

    可那雾,在缓缓向桥面聚拢。

    像是要把整座桥都吞没。

    孔宣收回神识,继续前行。

    步伐不变,不急不缓。

    又走了百余步,雾气已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可桥面依旧清晰,脚下三尺见方,纤毫毕现。

    其余的一切,都被白茫茫的雾吞没了。

    孔宣走着,忽然听见水声。

    桥下的灰白河水,开始流动了。

    起初很慢,如细流涓涓。

    渐渐加快,如溪水潺潺。

    再后来,水流声变得湍急,如大河奔涌。

    孔宣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走。

    忽然,水声中掺杂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孔宣。"

    "孔宣,你回头看看我。"

    孔宣脚步不停。

    "孔宣,我等你很久了。"

    "你就不想看看我是谁吗?"

    孔宣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那声音又变了,换成了一个男子的嗓音。

    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威严。

    "孔宣,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够了。"

    "前方什么都没有,回头吧。"

    孔宣依旧没有停顿。

    那声音不依不饶,变了又变。

    时而如童声,天真无邪。

    时而如老妪,苍凉枯涩。

    时而如巨兽咆哮,震得桥面都微微颤抖。

    孔宣充耳不闻,一步接一步。

    他的步伐始终如一,不急不缓。

    那些声音吵嚷了许久,终于安静下来。

    雾气也开始变淡。

    又走了百余步,雾气散尽。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桥依旧在,可桥的两侧,已是另一番光景。

    左侧,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花瓣五颜六色,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香扑鼻,甜而不腻。

    右侧,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山势平缓,林木葱郁。

    山间有溪流,有飞瀑,有鸟鸣。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孔宣的目光扫过那些景象,面色不变。

    他认出来了。

    这是幻境。

    比他在洪荒中经历过的,都要精妙。

    可他经历过太多幻境,早已习惯了。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走在桥上。

    花海中的花香忽然变得浓郁,如一只手,轻轻拨动他的心弦。

    那些花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面孔。

    元凤,金翅大鹏,通天,玄都,阿青。

    还有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花海中,面带笑意,朝他招手。

    "孔宣,过来啊。"

    "我们都在这儿。"

    "别走了,停下来歇歇吧。"

    孔宣没有看他们,只是走着。

    那些面孔渐渐模糊,如水中倒影被风吹散。

    右侧的青山中,忽然响起一阵琴声。

    琴音悠扬,如泉水叮咚。

    那琴声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让人想要停下脚步,坐下来听一听。

    孔宣的脚步依旧没有停顿。

    他走过那座桥,走到尽头时,桥面戛然而止。

    桥的尽头,是一片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一座草庐。

    草庐不大,一间屋子大小。

    屋顶覆着茅草,墙是土黄色的。

    门前有一级石阶,石阶上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孔宣,面朝虚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袭灰白的长袍。

    那人坐在石阶上,像坐了很久。

    久到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孔宣停在桥头,没有上前。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

    可他的眼睛,极深。

    深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那人看着孔宣,目光平静如水。

    "你来了。"

    孔宣点头:"我来了。"

    那人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有动过。

    "我等你很久了。"

    "从留下那枚令牌起,就在等。"

    孔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走下一级石阶,站在草庐门前,和孔宣隔着数丈虚空。

    "你走过了桥,经过了幻境,没停。"

    "很好。"

    "若是你停了,便到不了这里。"

    孔宣开口:"你是谁?"

    那人望着孔宣,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名字。"

    "混沌未开时,我便醒了。"

    "没有人给我起名字,我也不需要。"

    "你若非要称呼我,便叫我'初'吧。"

    "第一个的意思。"

    孔宣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字。

    "初。"

    "你留下令牌,留下玉简,留下那堵壁。"

    "是为了等我?"

    初微微摇头:"不是为了等你。"

    "我不知道谁会来,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洪荒之中,总有人会走到尽头。"

    "总会有人想看看外面是什么。"

    "我只是把路标留下而已。"

    孔宣沉默片刻:"你走过这条路。"

    "你去了哪里?"

    初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回身,望向虚空深处。

    虚空深处,空无一物。

    "我走得很远。"

    "远到忘了走了多久。"

    "我见到了很多东西。"

    "混沌之前的碎片,虚空中诞生的第一缕光。"

    "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可孔宣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波澜。

    "别的东西?"

    初微微颔首:"那些东西,像影子。"

    "没有实体,可它们存在。"

    "它们会观察你,会跟随你。"

    "你停下来时,它们也停下来。"

    "你继续走时,它们也跟着走。"

    孔宣目光微凝:"它们想做什么?"

    初摇头:"我不知道。"

    "我跟它们走了很久,也没弄清楚。"

    "它们只是跟着,不靠近,不远离。"

    "像影子一样。"

    孔宣沉默。

    那些东西,会不会就是老子所说的"大恐怖"?

    可初的语气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

    初看着孔宣,忽然道:"你身上有一样东西。"

    孔宣心中一动,没有答话。

    初说:"那东西,不属于这方天地。"

    "也不属于混沌。"

    "它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所以你能找到我,能走过桥,能站在这里。"

    孔宣终于开口:"那是什么?"

    初望着他,目光深邃:"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东西会带着你走得更远。"

    "比我走得更远。"

    孔宣没有再问。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片刻。

    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云开雾散的一瞬。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往前走,不要回头。"

    "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停下。"

    孔宣拱手一礼。

    "多谢。"

    初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草庐。

    他推开门,门内是一片白光。

    白光将他吞没。

    然后,草庐也开始消散。

    如烟雾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虚空之中,只剩下孔宣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草庐消散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可孔宣记得初最后的话。

    往前走,不要回头。

    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停下。

    孔宣抬脚,向虚空中走去。

    墨袍在虚空中翻卷,无声无息。

    识海中,光团静静亮着。

    金色纹路流转如旧,不灭不摇。

    孔宣走着,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这路,没有尽头。

    初走了一生,也没走到终点。

    可孔宣不惧。

    路没有尽头,便一直走下去。

    只要还在走,便有看见终点的可能。

    虚空广阔,无边无际。

    孔宣的身影在虚无中渐行渐远。

    墨袍飘动,如一叶孤舟。

    他走得稳,走得慢。

    不回头。

    不停下。

    孔宣在虚空中行走。

    不知时日,不知远近。

    脚下的虚无如水面,每踩一步便泛起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他走了很久。

    久到墨袍上落了一层混沌的尘。

    可他没有停。

    初的话还在耳畔:往前走,不要回头。

    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停下。

    孔宣走着。

    识海中光团静悬,金色纹路明灭如呼吸。

    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

    身后。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

    有什么东西停在那里。

    不靠近,不远离。

    如影子,如目光。

    孔宣没有转身,也没有加速。

    他只是继续走着,步伐不变。

    可他心中明白,那就是初所说的东西。

    那些影子。

    它们来了。

    孔宣继续走。

    身后的气息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孔宣加速,它们也加速。

    孔宣减速,它们也减速。

    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没有理会,只是走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百丈有余。

    可那山悬浮在虚空中,无依无靠。

    山上没有草木,没有泥土。

    只有嶙峋的岩石,灰白如骨。

    孔宣落于山脚,仰头望去。

    山顶上,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面朝虚空。

    灰白的长袍,如初的装束。

    孔宣目光微凝。

    他抬脚,沿山而上。

    山势陡峭,岩石锋利如刀。

    孔宣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到了山顶,那道身影依旧背对着他。

    孔宣停在数丈外,没有上前。

    那身影缓缓转头。

    露出一张与初截然不同的面孔。

    年轻,俊朗,眉宇间有几分熟悉。

    像谁?

    孔宣思索一瞬,忽然想起了。

    像他自己。

    眉眼之间有几分神似,如隔世相望。

    孔宣面色不变:“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目光中带着审视。

    良久,那人开口:“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你见过初。”

    孔宣点头:“见过。”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是他留下的。”

    “他走过这里时,将一部分自身留在了此处。”

    “作为路标,也作为守关之人。”

    孔宣抬眼:“你要阻我?”

    那人摇头:“不阻。”

    “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答对了,我便让你过去。”

    “答错了,你便原路返回。”

    孔宣没有急着回答:“问。”

    那人望着孔宣,目光变得深远。

    “这方天地之外,是什么?”

    孔宣沉默片刻,道:“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外面还有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答案。”

    孔宣不解:“我什么都没答。”

    那人道:“你答了。”

    “你说你不知道。”

    “这便对了。”

    “真正知道答案的人,从不说自己知道。”

    “只有不知道的人,才以为自己知道。”

    孔宣怔住。

    那人转身,望向虚空深处。

    “你走吧。”

    “前方的路,比这里更难。”

    “可你既然能走到这里,便有资格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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